钢琴师：「BLUE GIANT 蓝色巨星」雪祈物语

作者：南波永人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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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泽边雪祈在学习语言之前，先认识了声音。

地点在自家的客厅。婴儿床摆在房间中央，由母亲和祖母轮流照顾雪祈。床上挂有悬吊式的玩具，动物、星星与海中生物们总在雪祈的头上摇曳。

「妈妈要去上课了，你等等呦。」

母亲这么说着并离开客厅后，从隔壁房间便传来声音。

是钢琴的声音。

连「钢琴」这个词都还不知道的小婴孩，竖耳倾听着那个旋律。

对于母亲不在身边的事情既没表现出在意的模样，也没感到不开心。

声音陆续传入脑中。他那小小的脑袋瓜喜欢着声音，并尝试理解声音。而且他也发现了，这些声音的排列和昨天是一样的。

其中有个声音特别令他喜欢。

——————就是这个声音。

那声音就宛如妈妈明亮而带有光泽的发色。

下一个声音，像是奶嘴的握把，或者那个有鬃毛的动物的颜色。

这个像是房间地毯或者外面草地的颜色。

再旁边的声音，则是奶奶柔软的双手……

还不知道Do Re Mi的音阶也不认识色彩名称的婴儿，就这么将声音与视觉连结，并且在小脑袋中进一步让印象膨大。

当声音叮叮地变得尖锐，颜色就逐渐明亮……

相反地，咚咚低沉的声音则像是黑夜一样……

响亮的声音颜色也大块，微弱的声音就像个小点……

当声音美妙排列，色彩也就随之美妙连结。眼前一片宽广的草原上出现太阳。从一旁冒出色彩眩目的车子，见它融化之后整个景象接着被哺乳瓶的颜色框出外框。然后又被一整面草地的颜色覆盖，从正中央浮现晴天的云朵。紧接着有鬃毛的动物跑来，变化为长鼻子动物的颜色。小鸟的颜色变成婴儿车的颜色，然后又逐渐变成爸爸眼镜的颜色——————

不过最让雪祈喜欢的，果然还是像妈妈头发的声音。对，好想要听到更多这个颜色……

「啊～」

然而，自己只会这样表达。

「啊啊～」

只能够不断摆动着自己的手脚。

隔壁房间的演奏声缓缓增加音量并持续着。

脑海中的色彩也随之扩大。

现在看见了奶奶衬衫的颜色……它转化为天花板的颜色后，又变成了床的木头色，接着冒出婴儿包巾的颜色。这次是婴儿车的颜色。出生时那地方的墙壁颜色，还在娘胎时那片明亮的液体颜色展开来。还有太阳躲起来时，以及出来时的颜色。另外这是……什么呢？连自己不晓得的颜色都有。

色彩不断出现、混合并扩展。自己至今看过的东西全都在里面。说不定，还有自己将来会看到的东西。

就算闭起眼睛，只要有声音就不寂寞。因为它们是如此美丽。

如果能够一直听下去就好了——————

在意识蒙眬之中，雪祈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第一卷 第1章

1

「来，会弹吗？」

在总算学会坐起来的雪祈面前，母亲摆了一台玩具钢琴。

尺寸虽然相当迷你，不过外观呈现平台式大钢琴的形状，共有三十二个琴键。对象年龄为三岁以上。送这礼物来的亲戚可真是性急的人。

才八个月大的小男婴默默盯着那玩具好一会儿，理解了这是和隔壁房间那个巨大乐器相同种类的东西。

因为上面同样有好多黑黑白白的细长棒子……这肯定就是能发出美妙声音、产生美妙色彩的东西。

母亲竖起一根细指，「像这样喔」地按下白键。

是声音！

虽然跟至今听过的声音有一点点不同，但同样有出现那个色彩！

鼻子长长的动物的颜色也是！

草地的颜色也是！

雪祈前后摇摆着身子做出反应。

母亲接着抓起他小小的手，放到键盘上。

「来，试试看。」

雪祈难忍心中无比的喜悦，把双手挥落到键盘上。虽然从嘴角喷出了唾液，但他一点也没发现。

声音，出现了！好多色彩，一口气冒了出来！

「好棒，好棒，热情演奏喔！」

看着婴孩挥舞双手的模样，母亲与祖母都开心鼓掌起来。

然而，雪祈小小的手骤然停下。

——————真不满意。

不应该是这样的。

完全不对。

这样只能看到好奇怪的颜色。

如果是妈妈的手指，明明可以发出那么美妙的声音……

可是雪祈的手现在只会张开与握起，所以同时会按下好几个键。当然也就不可能发出单音，让声音变得混浊。

「啊！又开始弹了！快点拍影片！」

小宝宝又动起双手。

只能继续敲打看看了！

这边也按按看，那边也压压看。这样应该全部的地方都按过了……

雪祈就跟其他的婴儿一样，什么都会做，但什么也做不到。

发不出美妙的色彩。

明明自己如此想靠双手发出来。

明明自己是如此喜欢眼前这个玩具……！

2

手上有一块黄色积木。

雪祈紧握着它，观赏傍晚的卡通节目。

全身黄色的主角今天也在画面中纵横无际地飞来飞去。

搭档是粉红色，而喜欢捉弄人的两名角色分别是红色和水蓝色。虽然颜色并没有错，但看完这节目之后总会觉得有点不喜欢红色和水蓝色。

开怀笑了一场后，电视上开始播起片尾曲。

萤幕这时忽然被关掉，母亲接着坐到雪祈眼前。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比平常严肃些许。

「怎么了……？」

「我说，雪祈。有个和你一样三岁的小孩，下次要来学钢琴喔。」

「是喔……」

这时候的雪祈已经可以理解，母亲在经营一间钢琴教室。

——————每天都会有大概三名学生来家里弹钢琴。有人弹得比较棒，也有人比较差。当弹得很棒的学生来时，雪祈就会很开心。因为可以听到好听的声音，可以看见美丽的色彩；当比较差的学生来时，雪祈也会祝福对方可以进步。毕竟那个人肯定也不想看见那样混浊的色彩才对。

妈妈以前似乎在一个叫「音大」的地方学习过，钢琴弹得比其他人好，所以会教别人弹钢琴。虽然她总说希望多收几个学生，但现在这样看起来好像也挺快乐的。

原来如此。以后有个跟自己同年纪的小孩要来啊……

「你也快要四岁了，要不要来正式学学看？」

母亲歪着头这么询问。

「……什么叫正式学学看？」

「就是学习弹奏看看旋律啰。虽然可能还有点早，不过你那么喜欢摸钢琴，所以妈妈想说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雪祈总是喜欢摸玩具钢琴，也喜欢那台大钢琴。

弹那台大的钢琴会发出比玩具更大的色彩。因为声音很大。由于音色美丽，出现的色彩也很美丽。

「不过……这种事或许还真的太早了。没关系喔，你不用勉强。」

雪祈发现，母亲的表情有一点点黯淡。

那就像是……她第一次尝试让雪祈吃苦的东西时的表情。

为什么她要露出那种表情呢？可以学习发出那些美妙声音的钢琴，而且妈妈又很擅长教人，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才对呀……

「我，要学。」

见到儿子脸上带着些许不安的神情如此回答，母亲当场绽放笑容，牵起儿子的手，带着他来到钢琴室。

「在饭煮好之前，稍微来试试看吧。」

两人一起坐到钢琴椅上，掀开键盘上的盖子。

雪祈感到有点紧张。至今妈妈明明也都会任由雪祈高兴触摸钢琴的，但今天的气氛却有些不一样……

母亲把食指轻轻放到键盘上。

声音响起了。

是那个声音——————！

雪祈立刻看向母亲。正确来说，是看向母亲的秀发。发丝接着往一旁摇曳，母亲把视线转过来。

接着，从她口中冒出了难以置信的一句话：

「这个，就是Do喔。」

「……Do？」

雪祈不懂母亲在讲什么。

「对，Do Re Mi的Do。接着是Re，再下一个是Mi。」

细长的手指依序按压三个白键。

好怪……感觉好怪——————！

「那太奇怪了！」

雪祈忍不住大声主张。

母亲立刻停下手。

「奇怪？你说什么奇怪？这就是Do Re Mi呀。」

因为，总觉得……很不喜欢这样。

「因为这个声音，听不出什么Do啊！」

「哦哦，确实啦。不过这个声音就叫做Do喔。」

「明明听不出来还那样叫，太奇怪了……！」

感觉就像小狗明明是「汪汪」叫，却说那声音是「哔啵」……

「其实声音也是有名字的喔。」

一个月后就是四岁生日的雪祈，当然知道各种东西和人都有各自的名字。

纵然如此，他还是对这声音的名字感到无法接受。

因为「Do」这个发音本身就很浊。明明那声音是如此鲜艳……

母亲带着伤脑筋的表情站起来，从架子上拿来另一个乐器。

「这个是叫做电子琴的乐器。」

她说着，按下上面跟钢琴相同位置的键。

「Do」以电子声响发出来。

在雪祈脑中浮现出和钢琴那柔和的褐色不同，而是更为坚硬的褐色。

「听，这和刚刚是同样的声音对不对？因为要让各种不同的乐器都能发出相同的声音才行，所以大家就把这声音叫做『Do』啰。」

脑袋都快变得一团混乱了。

「两个声音完全不一样啊。」

「再学一段时间你就可以知道了，它们是同样的声音。」

才不一样。刚才的色彩很温暖，但现在的色彩好冰冷。

雪祈如此想着，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妈妈，这声音不是褐色的吗？」

母亲霎时睁大眼睛，注视儿子的脸。

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雪祈忍不住这么想。

「你觉得这个声音是褐色的？」

然而，母亲的语气中没有叱责的感觉。

「……嗯。」

弹了三十年、教了六年钢琴的母亲，用平日细心保养的手指摩擦下巴好几下。

在雪祈眼中，母亲那动作看起来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事情。

「……那你可以告诉妈妈其他声音是什么颜色吗？」

她说着，依序按下一个个琴键。

雪祈努力说出那些颜色的名字。

褐色、绿色、水蓝色、黄色、橘色，比较像白色的黄色、鞋子的颜色、隔壁家哥哥去幼稚园时穿的制服颜色、对面家那只狗的颜色、三轮车的颜色、爸爸枕头的颜色、今天那条毛巾的颜色、电线杆的颜色、草的颜色、云的颜色……

即使不知道颜色的名字，雪祈也想办法全部表达。

讲到大约二十个颜色时，母亲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这么说来，日文也会形容尖叫声是黄色的呢……」

……感觉就像遇上了什么很神奇的事情。

雪祈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自己需要特别向母亲说明这种事情才行。

难道这不是普通的事情……？

「音阶越高，颜色就会变得越加明亮吗……」

高？

「高是好事吗？」

「也不是说好不好啦。」

母亲的手指指向键盘右侧。

「这边是高音。」

接着又指向左侧。

「然后这边是低音。就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低』听起来就好像坏事一样。」

雪祈的小小胸口逐渐感到难受，喘不过气来。

自己听不懂什么Do，也搞不清楚什么高低。

为什么要用那样粗暴的方式区别声音呢？

不然这样吧！——————母亲说着，把手伸向放在钢琴上的书。

接着表示「你看看这个」并翻开书页。

「这些排列的小蝌蚪里面，这个是高音，然后这边是低音。像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就比较好懂呢？」

——————这些一点都不漂亮！只是一堆黑色的圆！

声音原来实际上是这样的东西吗……

雪祈这次变得心情黯淡下来。

母亲则是尽可能用开朗的语调说道：

「总之，雪祈暂时就先不要管什么Do Re Mi或高音低音的，用颜色的名字弹弹看吧！这样比较有趣对不对？」

这感觉宛如自己失败时听到母亲说「没关系」一样。

雪祈莫名陷入一种悲伤的心境。

但还是用自己小小的食指按下键盘上被称为Do的键。

脑海中展开一片褐色，接着轮廓摇荡，缓缓消失。

Do——————用微弱的声音试着讲出口。

这个，叫做Do啊……

「这孩子似乎可以用颜色来感受声音喔！」

母亲一边把晚餐的菜肴端上桌，一边如此说着。

「我虽然一开始被吓到了，但仔细想想看这搞不好是很厉害的感受能力呢！」

刚刚回到家的父亲则是喝着啤酒回应：

「颜色啊。毕竟也有『音色』这种说法，或许是类似的东西吧。」

「齁！受不了你这外行人！现在是说全部的声音都有各自的颜色，也就是说他能够用听的分辨声音呀。」

「毕竟人家说幼儿的脑袋很厉害嘛。像什么无意识间可以理解其他语言之类的。」

「就说不是那样了！这孩子在学习语言之前就先认识了声音呀！但因为不晓得Do Re Mi之类的词语，所以用自己眼睛看见的情报区别了！真是的，我快受不了了。为什么当初要嫁给一个这样没有品味的人。」

「别这么说嘛，抱歉抱歉。雪祈的感受性很丰富是吧。这样啊，颜色……」

拿着啤酒罐的父亲用另一边的手摸摸儿子的头。

然而此刻在那小脑袋里充满的不是色彩，而是小蝌蚪。

蝌蚪们既没有光泽，也不会动。一点也不可爱。

就只是——————黑黑的。

3

失败了，会不甘心。

对于Do Re Mi Fa So Ra Si Do的叫法，雪祈怎么也无法习惯。

虽然蝌蚪和键盘的位置关系已经搞懂了……

但颜色，只有自己看得见——————

每次弹钢琴时，雪祈总是鼓着腮帮子。

「已经学了一年呀，雪祈……如果你不喜欢，可以不要勉强喔。」

母亲对一脸不满的儿子如此温柔说道。

然而这位四岁小孩鼓胀的脸颊中，装的其实不只是不满。

弹钢琴很有趣……光用指头按下去就能发出响亮的声音，果然还是很厉害的事情。

只要能按照顺序好好弹奏就会很愉快，当困难的事情被达成时也会像解开猜谜时一样感到骄傲。

而且也可以看到妈妈那样开心的表情。

只要自己弹得好，妈妈就会称赞，就会拍手。

那是当自己看电视或打电动时都看不到的笑容。

妈妈在看到自己第一次学会走路的影片时，也会露出同样的笑容。

而钢琴是能够让她脸上出现更多那种表情的乐器。

但如果想弹得好，就必须好好练习才行。

必须让自己更厉害才行。

黑色的钢琴表面上，映着自己的脸。

映着一张鼓胀腮帮子的脸。

有一天，雪祈感觉到背后有人而转回头，看见一位女孩子。

身上穿着笔挺的裙子，带有荷叶边的衬衫上方有张圆圆的脸蛋。一对眼睛又大又圆，直盯着正在弹琴的雪祈。

看起来大约小学二年级的那女孩开口说道：

「啊，对不起喔。你继续弹。」

这女孩，第一次看到……

穿着那样整齐体面的衣服，应该是来家里问候，准备参加钢琴教室的小孩。此刻两位妈妈肯定在客厅谈话吧。

话说回来，这女孩双眼睁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手也静不下来地一直揉捏着，大概是迫不及待想要摸摸钢琴。

「我已经弹完了……」

雪祈如此说着，从琴椅上下来后，女孩便立刻跳上椅子。

「那么，请借我弹一下～」

她话才说完就弹奏起来。

弹得并不算很好。

而且身体有如在荡秋千般前前后后地不断摇摆。

那模样彷佛是弹奏出声音让她感到开心不已。

当演奏到第三曲时，她在雪祈眼中看起来简直就像在跟什么大型犬玩耍一样。一下抱住对方的身体，用双手激烈地搔抓体毛，一下又抓起狗脚，摸摸对方的下腭，紧接着又磨蹭起头部。白色的琴键就像毛，而黑色琴键是狗掌上的肉球。

她正尝试着跟这台钢琴交朋友……！

雪祈这么想着，从旁边探头一瞧，发现她脸上笑容满面。

弹了大约十分钟后，女孩子在琴椅上全身一转，朝向雪祈。

「这钢琴好可爱呀。大概是因为经常在弹的关系，声音听起来好棒。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雪祈。」

「啊……对唉，对不起对不起。我叫葵。」

真不懂她为何要道歉。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不是问你的名字，而是先问了钢琴的名字。」

「钢琴的、名字……？」

它才没有什么名字。大家都只是叫它钢琴……

「这钢琴没有名字吗？我给我们家的钢琴取名叫小黑喔。因为它黑黑的。」

见雪祈没有回答，小葵继续说道：

「我觉得用名字称呼，就可以和对方感情更好了。对吧，小雪？」

小葵如此说着，又开始弹起钢琴。

直到妈妈们进来房间之前，她这次甚至弹得朝左右都摇摆起来。

比起其他任何一位来钢琴教室的学生，她看起来都开心许多。

和总是鼓着腮帮子的自己恰恰相反。

那模样看起来真帅气。

五岁的雪祈从这天起，便开始对这女孩感到尊敬了。

4

最开始，是过斑马线时红绿灯的旋律，接着是电视广告的配乐。从幼稚园毕业时，雪祈的耳朵已经可以从声音中听出Do Re Mi了。

有一天雪祈用电子琴弹着卡通的片尾曲时，本来在厨房的母亲忽然探出头来，脸颊上还泛着红晕。

「你刚刚在弹战队连者的曲子对不对？」

「嗯。」

「你有看过乐谱？」

「没有啊。」

「咦咦！那难不成是抓歌？好厉害！」

「什么是抓歌？」

「就是光用听的就会弹了！哇啊～好厉害！为什么你可以办到？」

「因为听了就知道音符排列啦。」

「那……那个呢？」

母亲伸手指向电视，正好在播放综艺节目的开头曲。

「呃～……Re Mi Fa、So Si Ra Fa……」

「哦哦～对了！对了！」

那笑脸看起来好开心……

她接着按下电视的遥控器，「这个呢？这个呢？」地一一询问。

雪祈稍微思考一下后，按压键盘弹奏，结果母亲这次开心得甚至拍起手来。

就在这时，从窗外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母亲马上关闭电视，指向窗外。

虽然以前那声音还只是「哔——————啵——————哔——————啵——————」而已，不过……

「……Si So、Si So。」

「哇！绝对音感！」

「什么是绝对音感？」

「就是光用听的就能知道音调的高低！全部的声音都能用Do Re Mi表达！就连用菜刀切高丽菜的声音也可以！」

母亲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得跳了起来。

反倒是雪祈看着母亲那模样，莫名觉得害臊。

「这种事……很普通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有种第一次真的被夸奖的感觉。

……至今为止，母亲的夸奖听起来都像是为了让雪祈更喜欢钢琴而夸奖的。

因为那就跟她对其他学生们露出的是同样的笑容。

但现在不一样。

那是真的在为雪祈开心。

自己对钢琴学了好多好多，也练习了好多好多，才获得了所谓「绝对音感」的能力。这肯定是像必杀技之类的东西。

「既然这样，接下来要教什么好呢？」

妈妈看起来连伤脑筋时都很开心的样子。

「我去尿尿。」

雪祈觉得让妈妈看到自己害臊的表情很丢脸，于是跑到厕所去了。

但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就是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寂寞的表情。

因为不知何时开始，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那些褐色、橘色与绿色，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小雪，你听喔——————」

每周会来两次的小葵，到了五年级依然没变。

即使在大家都会紧张的发表会上，小葵也总是开开心心地，而且每次都得意洋洋地弹奏钢琴。今天也是，她把能够和钢琴一起表演自己新学指法的喜悦都毫不隐藏地写在脸上。

毕竟雪祈也已经升上小学三年级，非常清楚小葵这个状况是很特殊的。

至今也看过了各种来学琴的学生。当中有人感到腻而很快就不再来了，也有升上中学后说要参加运动社团而从钢琴教室毕业的大哥哥，也有学了十年却说自己没有「才华」而毅然放弃的高中生。

大家进来钢琴教室后，又陆续离开。

偶然在路上遇到以前妈妈的学生时，雪祈总会问对方：

「请问你还有弹钢琴吗？」

因为内心总希望对方还有持续。

不过得到的回应多半千篇一律：

「完全没在弹啦。手指都硬了。」

大家总是这样回答，然后脸上笑一笑。

明明以前学得那么努力，却都变得不再弹琴，还会笑。

有一次和那样的学生道别后，雪祈问过妈妈：

「会一直弹钢琴的人比较少吗？」

「嗯～所谓学音乐呀，必须要凑齐各式各样的条件，否则很难持续的。」

「条件？」

「像是练习时间啦，练习用的乐器啦，还有每个月的学费之类。」

「是喔……」

的确，班上大部分的同学们也都说家里没有什么钢琴。也有人忙着参加游泳班、空手道班或补习班等等。

「不过真正最重要的，是干劲呢。」

「干劲……」

「就是想要让自己更进步的心情喔。」

意思说，大家都失去干劲了吗？

可是为什么还能那样笑呢……

现在眼前的小葵正在挑战很难的曲子，经常会弹错，可是依然表现得很开心。不会像电视上的战队连者遭遇失败时那样紧咬牙根，而且她本来就没有在跟谁打斗。

她只是一心想要和钢琴变得感情更好而已……

「怎么样，小雪？」

弹奏完一曲后，小葵一如往常地这么询问。

雪祈也一如往常地回答：

「很帅喔，小葵。」

总觉得「弹得很棒」这种话并不适合小葵。还是「很帅」才最合适她。

「谢谢。」

小葵用右手大幅一挥，抚过键盘。

接着又是老样子挺起胸膛，露出得意的表情。

隔天晚上，吃完晚餐也洗完澡之后的时间，小葵忽然来访。和母亲在家门玄关讲话。

钢琴课的时间早就结束了。认为或许发生什么怪事的雪祈决定躲在楼梯上，听那两人讲话。

虽然知道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但这次总觉得自己必须好好听才行。

几个零碎的词汇传入雪祈耳中。

跳票。搬家。爸爸。趁夜跑路。亲戚。远方——————

每个发音听起来都有种讨厌的感觉。

雪祈从楼梯上偷偷探出头，想看看小葵的脸。因为总有一种预感，以后搞不好再也见不到面了。

昨天还那样一脸得意的小葵，现在笔直看着前方讲话。

既没有哭，也没低下头。

母亲听完话后，对她说：

「不过……钢琴，你要继续弹喔，小葵。」

这句话深深刺在雪祈的胸口上发烫，热度蔓延全身。

起初还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感情，但很快就想到了。

自己在生气……同时也感到无比的不甘心。

妈妈为什么要讲出那种话？明明不可以讲那种话的！明明是发生了坏事，小葵才要离开的！既然发生了坏事就没办法再弹钢琴了。因为那个叫「条件」的东西没办法再顺利了……可是居然还对学生之中最喜欢钢琴的小葵说，要继续弹钢琴……

她太可怜了。

雪祈紧握的拳头在发抖。

小葵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雪祈这么想着，窥视玄关。

小葵脸上——————带着笑容。

但是和她在弹钢琴时是完全不同的笑容。本来圆滚滚的双眼，现在眯得好细。嘴唇只有边边的部分往上翘。那是像以前那些学生们的笑容。而小葵带着那样的笑脸对母亲回应：

「是。」

她接着忽然往楼梯上跑来。

雪祈赶紧把头缩回去。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应该对她讲什么话。这时，从头上听见了小葵的声音：

「拜拜喔，小雪。」

从玄关传来家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妈妈走回客厅的拖鞋声。

安静下来之后，还有声音残留在脑中。

雪祈回到房间，把棉被盖过头。

即使这样，还是会听到。

「拜拜喔，小雪」的声音不断在脑中回荡。

心情变得越来越悲伤。

忍不住在想：如果话语根本没有什么意思就好了。

只要话语的意思消失，或许就不会离开了。

或许就可以变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因此，雪祈决定转换成音阶。

把「拜拜啰，小雪」的声音，转换成了音阶。

5

松本市是个群山围绕的地方。

春天的樱花会在古城周围绽放一片淡淡的粉红色，夏天的睡莲叶让护城河浮现鲜艳的绿色，秋天有枫叶与花楸将山坡染成红色与黄色，到了寒风刺骨的冬天则有白雪覆盖飞驒山脉。

世界会随着季节而改变。

从钢琴教室虽然也能望见那些风景，不过钢琴总是带着漆黑的光泽，不理会什么四季的变化，彷佛只督促着要人弹奏出更美妙的音色。

一直以来，雪祈总会在半年一次的发表会上呈现自己练习的成果。小学五年级在发表会中恰好是排在正中间的年龄，不过雪祈已经在弹奏适合中学生的曲子，而且适合更高年龄的曲子也已经可以弹奏到一定的水准。

「好厉害喔，居然已经会弹萧邦的诙谐曲了。」

「跟我一起拍张照吧！」

「简直是钢琴的贵公子啊。」

「而且脸蛋越来越帅气了。」

「不愧是老师的儿子。」

「将来是不是要变得像齐玛曼一样？」

「真的好厉害。」

面对学生家长们送上的赞许，雪祈如今已不再会脸红害臊。

只会用成熟大人般的表情回应对方一句：「谢谢您的夸奖。」

「既然弹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参加大型比赛看看呢？」

当中也有几个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但雪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总是「呃……」地露出一脸困惑。

他确实有自觉，自己的技术比其他有在学钢琴的同年级生来得好。合唱比赛担任伴奏时也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输给其他小孩们，而且女生们听到他的演奏也总是会眼神闪亮。也有人问过他是不是将来要当钢琴家——————但雪祈总是答不上来。

顶多只是当别人称赞「你真的很喜欢钢琴呢」的时候，勉强回应一句「算是吧」的程度。

自己将来究竟如何打算，雪祈半点头绪也没有。

「我说，你被人家那样称赞，为什么都不会开心呢？」

回到家后，母亲一脸担心地如此询问。

雪祈很清楚，妈妈最近都在为他担心。同年纪的男孩子们很多会去参加足球或棒球队，但自己家的儿子却总是在家弹钢琴或欣赏钢琴动画。虽然也会玩玩游戏机，可是都不会出去外面玩。明明运动神经也不算坏地说。

「因为我弹得还不够好啊。」

「已经很好了呀。也没什么严重的失误。」

是这样没错，但有三个地方稍微弹错了……

「上次妈妈带我去文化中心听的那位钢琴家，弹得很厉害。」

「那当然啰。那个人可是世界级的钢琴家嘛。」

「如果我手掌再大一些，是不是就能弹得像那样了？」

「……像那样的意思是？」

「那感觉与其说在弹奏，不如说好像打从最初就决定好会响起那样的声音。」

「说得也对，或许是表现太过出色，会让人有那样的感觉吧。雪祈也想要演奏得像那样子吗？」

雪祈忍不住歪头疑惑。

当时与交响乐团一同演奏的那位波兰人是站在钢琴界顶点的一人。他的演奏可说是完美无缺。接连弹奏莫札特、萧邦与李斯特，让喜爱古典乐的大人们都陶醉其中。满场的听众无不起身为他鼓掌喝采。想必他到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会迎来人们如此热烈的掌声吧。

但如果要问自己是否希望变得像他那样，雪祈答不上来。自己会想要像那样在世界各地的音乐厅演奏……会想要得到众人那样的掌声吗？

唯有一点很确定，就是那个人远比自己更擅长与钢琴互动。宛如音符就在体内流动着，透过指尖如实传送到乐器，化为完美的声音响彻全场。

自己也必须比现在更能够操纵钢琴才行。自己必须那么做，也一直都认为自己不那么做不行。

为了让手指更修长一些，雪祈用左手拉着右手的手指并说道：

「嗯……我想要演奏得像那样子。」

「雪祈～来玩吧！」

门铃对讲机的画面上映出棒球帽的徽章。

今天是燕子队啊。看来昨天大概上演了一场精采的比赛吧——————雪祈如此想着，并按下通话钮。

「贤太郎，什么事？」

「到外面去玩一下吧，雪祈。」

家住附近的加濑贤太郎是雪祈从幼稚园以来的同窗，不但会打软式少年棒球，同时还是个在少棒联盟参加硬式棒球队的运动少年。和雪祈可说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被太阳晒到黝黑的脸映在对讲机画面上，还露出洁白的皓齿。

「好吧，如果只是一下下也好。」只要见到他这张脸，雪祈也难以拒绝。

打开家门，便能看到贤太郎手上拿着球棒与两副手套。

「我啊，现在加快了球的旋转速度。你可要好好接住喔。」

走向公园的路上，贤太郎一句「你知道吗？」地闲聊起来。内容虽然都是同年级的男生女生们不着边际的八卦谣言，不过对于放学后总是立刻回家的雪祈来说，这位交友广泛的棒球小子可谓是珍贵的情报来源。

「这么说来，雪祈，你之前是不是和二班的家伙吵了一架？」

「哦哦，那件事啊。」

上体育课在打躲避球时，有三位班上的男生跑来揶揄只会坐在一旁看的雪祈。他们轮番嘲笑说你干么那么宝贝自己的手指，钢琴不是女人在弹的玩意吗？居然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跷课，当自己是老几？——————虽然知道对方也没多少恶意，但放着不理会到后来也会很麻烦，于是雪祈就当场反驳了。

「白～痴，大联盟的一流投手也不会像你们一样玩躲避球啦——————我这样跟他们说了。」

「哈哈哈！说得好！你个性可真好强啊。不过棒球的传接球只要戴好手套就不会让手指吃萝卜，你放心吧。」

贤太郎张嘴大笑的侧脸看起来善良温柔。

他能明白雪祈上体育课时总在一旁休息的意义，也能理解那时候的心情。

两人到达公园后，开始练习传接球。

从高高划出弧线的慢球，逐渐拉开距离并加快球速。刚开始还会闲聊对话的两人都慢慢变得话少，最后只听得到手套接球的声响。

贤太郎的球大致上都会投到胸口的位置，而雪祈也会尽力回投到对方胸口。

自己的球又开始变成高高的弧线。贤太郎的球虽然速度快又笔直，但可以知道他还是有大幅放水的。

多到屋外来吧，多跟朋友玩玩吧——————从球路中可以感受到他想传达的这些心意。

好啦，我知道——————自己也抱着这样的想法把球投回去。

像这样，两人无言地对话着。

传接球好一段时间后，换成抓起球棒的贤太郎说了一句「给你看一下喔」，并对空挥棒起来。

「唉？怎么是左打？贤太郎，你不是右撇子吗？」

「没错！你知不知道哥吉拉松井？」

「我记得好像是左打者吧？」

「听说那个人本来是右打，但小时候改成了左打。理由好像是因为他打击太强了，结果被高年级的小孩要求改成左打的样子。」

「真的假的？那意思说他在大联盟也没拿出真正的实力吗？」

「不是那样啦！这是说他因为一句话变成了左打者，才能在大联盟上表现活跃啊。所以我也想说要改成这边。」

贤太郎一边用左打动作练习对空挥棒，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因为棒球场上右投手比较多啦，还有左打者距离一垒垒包比较近之类的理论。

在一旁，雪祈则是看着自己戴手套的左手。

这些话听起来不只是棒球上的道理。假如左手可以变得比右边还要灵巧，确实能够一口气让自己进步。

贤太郎对空挥棒的动作还很生疏。但他肯定会练得更好。

从这天晚上之后，雪祈除了不打躲避球之外，也开始练习起用左手拿筷子，用左手写字了。

6

穿着不习惯的制服，唱着不熟悉的校歌。

歌词完全进不到脑中。

注意力始终只放在音乐老师弹奏的钢琴音阶上。

唱完第二段落时，雪祈已经认为自己可以弹了。

中学的入学典礼结束后，当走出体育馆时，忽然有人从后面叫了一声。

「雪祈，你要参加哪个社团？」

转回头，看到的是一套稍嫌大件的学生服上面有颗大光头。

「不是说上了中学以后就要改用姓氏叫了吗，贤太郎？不对，加濑。」

「啊！抱歉，雪祈。」

「我说你啊……」雪祈嘴上叹着气，并看向这位友人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表情和头。

「那颗头，很适合你嘛。」

「我可是为自己灌足了干劲。而且很幸运的是棒球社的学长们似乎没那么恐怖。」

日晒黝黑的肌肤，几乎剃光的平头。

贤太郎无论在心境上或外观上都真诚面对着自己喜爱的棒球。那样干脆直爽的态度令人看着都不禁羡慕。

「雪祈你个子这么高，可以去打篮球或排球……呃，你果然还是不参加球技运动吧。」

「是啊，我不打球技运动。」

「那田径社也不错喔。或者干脆进管乐社。」

「我会考虑看看。」

进入中学的过程中，雪祈实际上也真的苦恼过一番。自己还是老样子，没有想要参加钢琴比赛的念头。他很清楚如果立志成为职业钢琴家，那可说是一条困难重重的荆棘之路。假若以后只是把钢琴当成兴趣，也差不多是该做出决定的年纪了。

然而自己心中依然还有想要更加钻研钢琴的心情。

而且这心情还相当强烈。

「钢琴虽然也不错啦，但那个长大之后也可以弹吧？中学的社团可是只有中学时代才能体验的喔。」

「我知道啦。」

贤太郎说得没错。

但是现在继续弹钢琴可以让自己更加进步。要是停下手指，就会让自己成为那些说手指已经硬了而露出寂寞笑容的人。

更何况，现在自己是站在可以随心所欲地尽情弹钢琴的立场。

「话说，你上了中学要打哪边？」

「左边，我下定决心要一直当左打了。」

雪祈也是到现在依然用左手拿筷子，也能感受到这么做带来的效果。

「……加濑，棒球加油啦。」

我也会加油的——————

这句话只在心里说着，没有讲出口。

到头来，雪祈还是每天坐在自己家的钢琴前了。

没有加入管乐社，也没有参加田径社。

另外，家里钢琴空出来的时间变多也是理由之一。由于附近开了一家全国连锁的音乐教室，导致钢琴教室的学生减少了。

变得不太有人弹的钢琴，不知为何看起来莫名寂寞。因此雪祈每天从学校回来就会马上换衣服，然后弹奏键盘。

只要被乐声围绕就不会寂寞。相信钢琴也是一样。

「雪祈老弟好像总是穿黑衣服呢。」

某天，一名高中二年级的钢琴教室学生这么说道。

「咦？会很奇怪吗？」

「反正你长得很帅，穿起来很适合就是了。」

这么说来，自己确实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只穿黑白单色的衣服了。也总是拜托母亲帮自己买黑色或白色的衣服。

这说不定是受到交响乐团的影响吧。因为乐团从指挥者到团员都是穿黑西装配白衬衫。乐器总是木纹或金色，没有红、绿、蓝之类的颜色。从演奏者的角度来看也是，没有灯光照明的听众席只是一片黑暗，想必也看不到那些华丽的洋装和领带吧。

「请问那是流行乐团的T恤吗？」学生身上穿的衣服引起雪祈注意。

「对，去年演场会买的。那次演唱会真的超棒～」

白底上印有红绿双搭流行图案的那件T恤，看在雪祈眼中虽然不觉得有什么魅力，不过确实色彩鲜艳。

「我下次会听听看。」

「嗯，偶尔听听古典乐以外的音乐也不错喔。」

就在这天晚上，母亲提出了一项令人意外的邀约：

「既然雪祈也已经是中学生了，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去看看？」

如果是在松本市举办的古典音乐会或独奏会，雪祈已经去过相当多次了。

「去哪里？小学生不能去的地方？」

「对，东京最棒的爵士俱乐部。」

母亲难得兴奋地对雪祈说明起这次要登台演出的乐手。据说是她从十年前就在关注的爵士钢琴手，这次要与目前正在窜红中的小号乐手组团演奏的样子。

「那位爵士钢琴手呀，妈妈以前也有给雪祈听过专辑吧？」

确实，大约在一年前有听过。印象中对于平常主要都听古典乐，偶尔听听流行乐的自己来说，当时那专辑听起来简直支离破碎，没有勾起什么兴趣。至于爵士乐本身，雪祈在小学生活中有当作娱乐尝试弹奏过几次，但怎么也对不上自己的喜好。

「爵士乐这种东西，我就不用了啦。」

「那当作是去学习音响演出吧。那家店的声音很棒喔。音响工作人员(PA)都是超一流的，调音师也很厉害呢。」

只是为了爵士乐这种小众音乐，究竟有什么必要特地跑一趟东京去听啊？世界级的钢琴比赛还会被电视报导，也会播放交响乐团的演奏。著名的小提琴手也上过电视节目。但是爵士乐完全不会出现在萤光幕上。光是古典乐都被那些摇滚乐、流行乐和嘻哈乐曲比下去，班上同学都完全没听过地说。

可是现在竟然要去听更冷门的爵士乐？

不过，去东京一趟倒是不坏。

那里肯定会有钢琴制造商的大型展售中心。

而且也想去一个叫御茶之水的地方看看那里的乐器街。

在指定着要购买什么东京礼物的父亲旁边，雪祈脑中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事情。

那间爵士俱乐部位于一处叫青山的地方，外观简直有如车库。

房子没什么深度也没高度，顶多就是像一间设计稍有品味的独栋透天屋。

在上头挂有一面「So Blue」的招牌。

「就是这里？」

是呀——————母亲这么回答后，让雪祈站到门口旁的登台乐手海报前，拍了张照。

「好啦，我们进去吧。」

母亲脸上带着去听古典音乐会时未曾有过的兴奋表情，将门打开。

门后出现的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各种音乐人的大张黑白照片围绕在左右两边的墙上。

于地下一楼完成入场后，又沿着一道狭窄的楼梯来到地下二楼。

眼前接着忽然出现一间能够容纳两百人以上的巨大餐厅。

而且装潢是前所未见地高级。深色木纹桌上有烛火摇曳，搭配看起来就很高价的皮革座椅。服务生们的仪容打扮都整齐得无可挑剔。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有好几十盏舞台用的照明灯，全部朝着位于大厅中央深处的小型舞台。听众席与舞台之间只有小小的阶梯区隔，距离近得彷佛伸手可及。

演奏环境和古典乐简直完全不同。

母亲在听众席中央附近的座位一坐下后，便熟练地向服务生点了两人份的饮料与餐点。

「居然还喝酒？」

雪祈至今从来没有一边听现场演奏还一边饮食的经验。难得到这样有格调的空间观赏演奏，喝了酒岂不是会让耳朵迟钝吗？——————雪祈不禁有种想劝诫母亲的想法。

「听爵士乐是没关系的，就是要享受其中呀。」

看看周围的大人们，大家的确人手一杯啤酒或红酒。每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放松。有下班后的西装人士，也有身穿夹克的老绅士；有稍微盛装打扮的女性端着酒杯，也有连帽T配牛仔裤的年轻人。

就在摆盘精致的餐点上桌后，灯光紧接着转暗。从后方传来拍手声，掌声随即扩散全场，还有一位客人站起来迎接表演者。穿过听众席中间步向舞台的四名乐手，身上的服装毫无一致性。走在最前头的钢琴手在T恤外面披一件稍大的红色衬衫。手拿小号喇叭的黑人穿着紫色衬衫配褐色背心。握着鼓棒的鼓手身穿长袖T恤，而走在最后面的高个子白人则是黑夹克打扮。

现在究竟是要上演什么——————

霎时，在五公尺前方的台上演奏开始了。

声音化为一颗颗的珠子，打在脸上。

肌肤在颤抖。

这不是比喻，而是肌肤真的在震动。本以为爵士只是难解的温和音乐，此刻却化为巨大的音量震撼着体表与鼓膜。

这是、什么……？

响亮的旋律发自四种乐器。雪祈还想循探音符，但自己根本不晓得这是在演奏什么曲子，而且感觉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这旋律就是如此动感、复杂而自由。

才开始演奏三分钟而已，四名乐手的额头上已经冒出汗水。钢琴手用全身上下敲打着钢琴键盘，鼓手的鼓棒快得让人眼睛都跟不上，低音提琴手激烈地拨荡细弦，小号手吹出震撼天花板的声音。大家都全力演奏着。

「现在演奏的这段，叫主题喔。」

母亲凑到耳边小声如此说明。明明在演奏中还可以讲话吗？——————雪祈抱着这样的困惑，小声回问：

「还有不是主题的部分吗？」

「听了就知道啰。还有Solo跟Ad-lib。」

Ad-lib……印象中是「即兴」的意思。

站在乐团中央的小号手这时在小小的舞台上稍微往后退下一步。

瞬间，周围灯光转暗，唯一强烈的光线照向钢琴。

钢琴手用一副彷佛主张此时此刻只有自己才是主角似的态度和动作演奏起来。开始重复弹奏一段与刚才的旋律完全不同的简短乐句。

他究竟在干什么？

这是音乐吗？

不知不觉间，鼓声渐小，只保持着基础的节拍。

突然，钢琴的声音变得又快又响亮。钢琴手专注凝视着一个点，左右双手宛如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自己动起来。那速度快到用脑袋思考绝对跟不上的程度。钢琴的一颗颗声音珠子开始前后连结，化为一阵阵的波浪并提高能量。

「Yeah！」从后方的座位忽然传来大声叫好。

雪祈忍不住回头，看向发出叫声的人。居然对一个如此极度专注于演奏的乐手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这样做对吗？但发出声音的听众与雪祈对上视线的瞬间，竟还咧嘴笑了一下。

下一刹那，钢琴的声音又进一步升温。那位钢琴手别说是受到打扰了，反而像是在叫好声的推波助澜下变得更加兴奋。

听众继续叫喊，而做出反应的钢琴手在不知不觉间几乎把眼睛都贴在键盘上弹奏着。紧咬牙根，挥洒发亮的汗珠。

他究竟在看着什么？

此刻，那个人正在舞台上创作着音乐。

钢琴手浑身的重量都透过指尖传递到钢琴上，而且还是以快到惊人的速度，持续了好几分钟。就连雪祈也可以感受到，他几乎要到达极限了。不自觉间，雪祈甚至为他担心起来。这个人究竟要到达什么境界？究竟要变成什么样子？……就在迎来某个高潮的瞬间，钢琴手抬头看向舞台。

粗而厚实的炸裂声响窜入耳中。

演奏转移到小号上了。

小号手保持着乐器笔直朝向听众的姿势，开始编织旋律。似乎为了不要让钢琴营造出来的气氛冷却，吹奏着又快又响亮的声音。然而，没有像钢琴那样毫无空隙而绵延不绝。对了，因为需要换气啊。

经历长年使用的小号喇叭，将吹入的气息即时转化为乐声。大声主张着自己是为此而存在。

有直接爽快的声音，有拗曲扭转的声音，有响亮变调的声音，一声声都击打着鼓膜。从听众席也发出叫喊声。演奏者肺中吐出的空气通过乐器化为音乐，直响至听众席上雪祈的身体中心。而且这些都是即兴创作出来活生生的音乐。

店内呈现一片不可思议的兴奋状态。听众坐在位子上，咽着喉头直盯舞台。当中也有人喝着酒、吃着餐点或放声叫好。而坐在中心还是个中学一年级生的自己，全身不断颤动着。

声音的珠子变得越加紧凑，旋律开始蜿蜒曲折。汗水纷纷洒落舞台。身体前后左右地不断摇摆，让乐器也跟着大幅摆动。已经全力吹奏多少分钟了？肉体应该已经逼近极限才对。可是乐手却不停止吹奏。彷佛不惜搞坏身体，也要不断吹出更新、更厉害的声音一样。

他的头或身体，肯定哪一边已经要坏了。快停下来吧！——————就在雪祈这么想的瞬间，钢琴、爵士鼓与低音提琴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

四个人一起演奏起相同的旋律。又回到主题了。

雪祈差点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明明刚才演奏得那样疯狂，竟能在同一时间与其他三人完美配合。

「Yeah！」——————声声叫好与热烈的掌声笼罩这个舞台。

听众各个脸上都带着开心的表情。就是为了这些表情，台上的乐手们才会那样卖命演奏到彷佛随时会倒下的程度。

这点深深打动了雪祈的内心。

和古典乐或流行乐是完全不同的冲击。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呈现出这样的演奏？是技术，是精神……但光有这些也仅止于表演的程度。

此刻的自己，是被阵阵宛如嘶吼的连结音符震撼着心灵。

那源头恐怕是——————

一名女孩的身影浮现眼前。

比自己年长的一名小女孩。

在记忆中的她，总是弹奏着钢琴。总是弹奏出自己的风格。

灯光的颜色从水蓝转为深紫，又变成红色。

那是在松本从未看过的色彩。

与古典乐不同的节奏、和弦、音调、乐句、速度、乐曲结构和乐曲展开。

四重奏的组成。领头者所扮演的角色。

主题演奏，以及即兴演奏的长度与次数。

这些全部的精采之处，为了不要遗忘任何一项——————

在回程的新干线上，雪祈一路埋头用手机打着笔记。

隔天开始，他中断钢琴练习，把母亲搜集的爵士乐CD全部听了一遍，又不断找影片来看。

然后过了半个月，雪祈又开始弹起钢琴了。但与其说是练习，应该讲是研究，也是探险。

雪祈开始学习的爵士乐绝不算什么古老的音乐，新鲜得令人惊讶，却又深奥而不见底。

将自己透过眼睛和耳朵输入脑中的大量旋律，一个一个细心从指头输出。

明明是完全看不见终点的行为，却能热衷到彷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母亲则是眯着眼睛表示「假如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妈妈喔」，但又补充了一句：「虽然妈妈也没有正式学过，所以对演奏方法之类的不算懂很多就是了。」

就这么过了三个月左右，有一天父亲回家说道：

「雪祈的脸最近好像变了。」

「啊～讲那种话很不好喔。没礼貌。」

「不是啦，我是说好的方面。」

「因为我现在是成长期也是青春期啦，别管我。」

「嗯～要夸奖小孩还真难。」

父亲走回寝室脱西装的时候，接着换成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也是这么觉得喔，雪祈。」

「我就说了……」

「改变是一种好事，无论到了几岁都一样。我虽然是从不成气候的钢琴家变成了钢琴教室的老师，但我觉得这样很好。而你现在也是准备从古典乐转变成爵士钢琴手。既然是愉快的改变，有何不可呢？」

确实，自己现在感到很愉快。

但光有愉快是不行的。

「今天晚餐是炖小牛膝喔。来，去洗洗手准备开饭吧。」母亲说出了她最近开始研究的义大利料理名称。

现在的自己就跟她一样。才刚刚起步学习爵士乐，无论知道什么新的东西都会感到有趣。感觉就像一直用蜡笔涂鸦的小孩子忽然获得了一套画具。即便只是将颜料从铝管中挤出来、加水溶解或混合调色，做任何尝试都很愉快。

不过假若说到上美术大学或立志成为职业画家，那又是两回事了。

在洗手台洗手的同时，雪祈不经意看向前方。

镜子中映出来的，是一直以来都按谱弹琴的自己。

后来的三年间，雪祈在发表会上都是演奏爵士乐。

听众席的大人们总惋惜着他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古典乐，但同时也夸奖他的表现。

「雪祈同学无论弹什么都好棒呢。」

「爵士乐听起来很明亮，不错喔。」

「要不要叫我家孩子也弹弹看呢？」

「那很复杂的喔。感觉比古典乐更讲究才华的样子。」

「不过听着是很有趣。」

在家长们的耳中，爵士乐大概听起来很创新而充满刺激吧。而且在其他人都演奏沉稳的古典乐之中，雪祈的爵士乐似乎宛如一剂清凉剂。

但相对地，雪祈本身却是很拼命。

自己的经验和技术都还不够。

首先是节奏感。爵士乐和古典乐在节奏感的分配上并不相同，但自己的脑袋与手指还习惯着古典乐的感觉。明明应该让曲子更摇摆一些，却总是弹奏得莫名僵硬。

而且——————虽然如果是一流的演奏者就能办到——————但是光靠钢琴想要表现出爵士乐特有的立体感，自己的功力还远远不足。不管怎么弹总会让声音显得单薄。虽然内心期望能有爵士鼓或低音提琴一同演奏，可是在母亲的钢琴教室发表会上实在无法冀望这种事情。

另外，还有一点。

Impro真的太难了。

Improvisation、Ad-lib，也就是即兴演奏。脱离主题，在一段时间内演奏乐谱上不存在的旋律。注重自由发挥，当场联系音符。

在这点上，雪祈完全不行。纵然已经学了将近三年，还是一点诀窍都抓不到。难道是因为自己已经被培养成按谱弹奏的体质，所以怎么也无法自由放松吗？

所以取而代之地，雪祈所表演的是预先准备好的旋律。终究只是演奏得「像」即兴而已。因为现在的自己只能办到这样——————

演奏结束后，可以听见响亮的拍手声。听众席上的听众脸上都带着愉快的表情。

然而那并不是雪祈所追求的反应。

自己真正想看到的，是惊讶。

就好像在So Blue的自己一样，希望听众表现出惊讶的感觉。

雪祈如此想着，对听众席深深鞠躬。

之前在青山看到的那一幕，乐手与伙伴们勾肩搭背接受听众热情欢呼的景象，自己究竟何年何月才有机会亲身体验？

在那之前，只能一个人独自奋斗下去了。

走下发表台后，雪祈为了聆听其他学生们的演奏而走向听众席后方。

这时忽然有一名男孩子靠近过来。对方年约五岁，是雪祈从没见过的小孩。难道是哪位学生的弟弟吗？小男孩叫着「大哥哥」并抬头望向雪祈。

「小弟弟，怎么啦？」雪祈蹲下身子，让视线与对方同高。

「刚才那个，是什么？」

会感到疑问也是当然的。像他这个年纪应该连听都没听过吧。

「那个是叫做『爵士』的音乐。」

「是喔。」少年说着，低下视线。

「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肯定是很乱不成章的音乐吧——————雪祈抱着这样的想法，询问对方感想。

结果少年又抬起头来……

「超级帅气的喔。」

说罢，他便转身跑走了。

7

「雪祈，你还是没打算参加社团吗？」

转头一看，幼稚园以来都没改变的那张笑脸就在眼前。

「加濑已经提交入社申请书了？」

「是啊，他们说我明天就可以过去了。」

贤太郎在中学时代直到三年级的夏天都追逐着白球，最终在县大会的准准决赛落败。然而退出社团后，他在准备升学考试的同时也不忘到公园练习对空挥棒。

而且每个月会有两次带着棒球手套到雪祈家来，找雪祈出去练习传接球。他总会一下「姿势很棒！」，一下「你个子高，球速好快！」，又一下「你真有天分！」地吹捧雪祈，并且把球丢回来。

「喂，你干么都要找我啊？跟棒球社的人练习不就好了？」

「雪祈，钢琴是一种个人竞技对吧？」贤太郎当时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我觉得你也应该体验一下比较好。传接球好歹也算是团队运动啊。」

长野县的高中棒球强校多半都是从外县市招募新成员，贤太郎并没有受到那些学校的邀请。而他觉得既然要读书就到考上成绩比较好的学校，还夸口说要从那样的学校进攻甲子园。

读书期间的投接球练习一直持续到升学考试前两周，然后两人都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比起自己，雪祈更为贤太郎考上学校感到高兴。

「话说，如何啊？棒球社的二、三年级生。」

「今年的球队还算普通，但听说明年会变得很强。更重要的是，同届的一年级里还有来自东中的王牌。他可是连外县市的球探都会来看的投手，我看我们这一代搞不好有机会喔。」

「有机会吗？这里可是普通的县立高中喔？」

「我会带你去见识看看甲子园的观赛席。」

「我不抱期待。」

贤太郎紧握的拳头捶在雪祈肩上。一股热意顿时传来，感受得出他是认真相信自己可以到甲子园去的。

「你就等着瞧吧。话说雪祈你呢？」

「在音乐教室有一台很大的钢琴。」

这时迎面走来的一群女生纷纷抬头望向雪祈的脸。雪祈从小期待自己的手指可以变得修长，却没想到连身材都变得高挑了。而且不知为何，这张脸看在别人眼中似乎颇为俊俏，让自己在一年级新生中显得受人注目。

「哦～刚才可让那些女生见到珍贵的一幕啦。看来那台钢琴真的很棒，你很少会露出那么直率的笑容。虽然说，如果被人家知道你是个酷酷的钢琴家，肯定会更有女人缘就是了。」

「我才不想要什么女人缘。」

「啊～可恶。我也好想讲讲看那种台词。」

「就算没女人缘的家伙也是可以讲的喔？」

「吵死了。总之你那张脸长得不差，要多笑啦，雪祈。」

「……你差不多也该叫我泽边了吧，加濑？」

「哎呀，各自加油啦。」贤太郎说着，便顶着那颗光头进教室去了。

要多笑吗？但愿可以那样啦。

假如有谁从天上观察高中时代的雪祈，看起来或许就像在三台钢琴间一直打转的猫吧。

毕竟他弹奏钢琴的时间就是如此多。

第一台，是家里的钢琴。

第二台，是放在自己房间的数位钢琴。在这里可以接着耳机弹奏，把自己的演奏录音下来，分析之后又再弹奏。另外也有试着模仿过塞隆尼斯·孟克、贺比·汉考克、凯斯·杰瑞等人的演奏，每次都深切体认到自己的运指功力远远不及这些传奇人物。但雪祈依然会继续坐在钢琴前直到深夜，让自己能够追上个一公厘也好。

至于第三台，就是学校音乐教室的钢琴。

那台钢琴在平台式钢琴中也属于较大的类型，无论音量或声音的浑厚程度都不同凡响。尽管只是练习，能够使用较好的乐器总是好事。虽然音乐教室到了放学后会被管乐社使用，但早上和中午都没人会来，而且教室也不会上锁，因此雪祈总会趁着上课前与午休时间到这里弹琴。

钢琴男子的传闻很快便传开，甚至还出现几名女生会来送水或饮料。然而雪祈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技术或音乐性受到评价，想必只是隔着钢琴看到一名男生严肃练习的表情单纯让人感到稀奇而已。

为了确保能够集中精神的时间，雪祈改在早上七点半就到学校了。

早晨的操场上，可以看见棒球社员们的身影。

虽然会自主参加晨练的社员通常只有三个人左右，但其中必定会包括贤太郎。

「早安，加濑。」雪祈上前叫了一声后，贤太郎便立刻跑过来。

「嗨，雪祈。有带来吗？」

「有，上等货喔。」雪祈说着，将前一天收到的饮料递出去，于是贤太郎一把转开瓶盖。

「谢啦！我开动了。」

大口畅饮的贤太郎脸上布满汗水，正是他全力挥过球棒的证明。整张脸都变得乌黑，只有戴手套的左手是白的。

「我说，雪祈。晨练是好事，但我总觉得爵士乐和晨练感觉很不搭啊。」

「少管我。话说你们夏季大赛如何？」

「我应该可以拿到二垒的位置。我们这一代列入先发阵容的或许只有两个人吧。棒次很有可能是第五棒。」

「还不算差嘛。」

「拜托，这哪里叫不算差，简直太棒啦。你是不是爵士乐玩太多啦？越来越常用那种讲话方式了。」

的确，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变得常会摆出带有嘲讽而不坦率的态度。也许是因为学习了爵士乐那样不循规则的演奏法以及爵士乐手特有的讲话方式吧。在爵士业界，BAD似乎是「非常好」的意思。就连遣词用字都好像不是那么单纯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贤太郎那身黝黑的肌肤更让雪祈感到耀眼。

「太棒了，是吗？真羡慕你能够讲话那么直率。」雪祈说着，又同时担心会不会连这种讲法听起来都像嘲讽。

「不，你也很直率吧？」

「呃？我吗……？」

就在雪祈因为这句意外发言感到困惑的时候，贤太郎已经举着喝到一半的宝特瓶，「这个，谢啦。」地跑回操场去了。

雪祈本身也有自觉，在这种年纪就弹奏爵士乐的自己看在别人眼中应该是很乖戾的人物。感觉像在耍帅，或者装成熟……

可是贤太郎却说自己很直率。

但既然直率，有件事就必须去试试看了。

在松本市有几间会在店内播放爵士乐的餐厅。例如爵士茶店、爵士咖啡厅，也有现场演奏的爵士酒吧。

雪祈上网调查并几经考虑后，来到其中最大间的爵士酒吧门前。

虽说最大间，但也仅是一家座位不满三十个的店家。眼前这扇店门也单薄得令人感到不安，然而握住把手却感觉沉重无比。

而且现在雪祈是在放学路上，还穿着学校制服。与这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如此，他还是勇敢把门推开。

「打扰一下。」

由于还不到营业时间，店内看不到客人。稍迟一拍后，似乎是店长的人物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一想到自己是初次跟爵士乐界的人物对话，雪祈全身不禁僵硬起来。

「呃……你应该不是铺货业者吧？那不是北高的制服吗？有何贵干？」店长一头蓬乱的头发底下浮现着感到讶异的表情。

雪祈走向吧台，说出预先准备好的台词：

「不好意思，突然登门拜访。本人就读北高一年级，敝姓泽边。请问可以让我在这里打工吗？我什么都愿意做。」

「呃……我这里没在征人……也没这计画啊。」

如此表示的店长身上那件衬衫的衣襟可以看到几处缝补过的痕迹。这里确实看起来没有雇用新店员的余力。

纵然如此，雪祈也不能轻易打道回府。

他接着说出并非预先准备好的发言：

「……我来这里是希望学习爵士乐。」

「这样喔。很高兴你来啦，不过……我们这里主要是到深夜时段人才会多，不可能雇用一个十五、六岁的学生。」

正当雪祈思考着接下来应该讲什么的时候，视线忍不住被摆在店里深处的一台木纹直立式钢琴给吸引过去。它看起来使用多年，留下许多伤痕与泼溅污渍。

不知为何，那模样看起来光彩夺目。

「你……弹钢琴吗？」一个才刚从中学毕业没多久的少年难得鼓起勇气到这里来，想讲的话却连一半也没能讲完——————说不定店长心中是如此想的吧。

「是，我弹钢琴。」

「虽然我这边没办法收打工，不过你要来店里没关系。下次要办即兴合奏会，你就来看看吧。」

不过十点之前要回家，而且一定要先征得家长许可喔——————店长这些话从雪祈的左耳进右耳出。但唯一留在脑中的，只有「即兴合奏会」这个词。

爵士乐手们齐聚一堂，在台上切磋磨练的演奏方式——————

「感谢您。我必定前来。」

这家店的即兴合奏会是每逢周六晚上都会固定举办的。

雪祈当天在家提早吃完晚餐，在开店时间准时入店。

「呃……你来啦。欢迎光临。」

「是，我会好好学习。」

向脸上展露些许微笑的店长点了一杯咖啡后，雪祈便坐到距离舞台最远的位子。

他打算从这里学习即兴合奏与爵士乐的演奏法。

客人接着陆续来店。大家似乎多半都是熟客，互相轻松打声招呼后总会朝不合店内气氛的雪祈瞥上一眼。雪祈每次都会向对方轻轻颔首行礼，并喝口咖啡。不知不觉间，手拿乐器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来店的人中约有半数是乐手，其余似乎是单纯的客人。

等到开店过了一个小时，小饮一、两口酒的乐手们便互邀上台，简短讨论要合奏的曲子、节拍、独奏顺序与长度后，开始演奏。那音色与之前在So Blue听过的大不相同，真要形容就是比较庶民的爵士乐。然而响彻狭小店内的音乐依然音量十足，相当有魄力。

在舞台上，鼓手、钢琴手与低音提琴手是必要成员，而吉他手、萨克斯风手与小号手则是轮流上台演奏。雪祈虽然尝试估测大家的实力，但无奈自己是第一次的经验，听不太出来。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大家对于即兴合奏非常熟悉。每个人都认真地配合彼此的声音，如果演奏得好就会互相露出笑脸，炒热几乎座无虚席的店内气氛。

雪祈喝着加点的咖啡，观察学习了两个小时。

就在那位看起来应该是大学生的钢琴手弹累而伸展筋骨的时候，雪祈从座位起身。

内心有种预感——————要是现在不去，就永远没机会了。

于是他朝着舞台踏出步伐。

客人们的视线都聚集到自己身上。

心脏好像快从嘴巴跳出来了。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非讲不可——————

雪祈小心着不让自己声音发抖，开口询问：

「那个……请问我也可以弹吗？」

舞台上的乐手以及店内的客人们纷纷把脸转向吧台。

店长大概也没料想到雪祈会自己要求参加演奏吧，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愣了好几拍后，总算回答：

「呃……也行吧。」

大人们听到他这么表示，又纷纷转头看向雪祈。

令人意外的是，大家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不过那些视线中也流露出担心的神情。担心着这小子真的没问题吗——————？

自身更是比大家担心几百倍的雪祈轻轻颔首后，踏上舞台。

这是自己第一次踏上爵士乐的舞台。

明明是木头铺的地板，双脚却彷佛要沉入其中。

坐上钢琴椅，更是感觉忐忑难耐。

和钢琴教室发表会或合唱比赛的伴奏相比，这又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紧张。明明那些时候的听众人数远比现在还多地说。

三十多岁的低音提琴手说出一首曲名：

「All The Things You Are，会弹吗？」

那可说是标准曲之一，雪祈已经练习到不看谱也能弹了。

于是紧张地咽着口水，点头回应。如果是这首应该没问题……

不，必须没问题才行。

「音调用A♭，速度大概这样。」

四十多岁的鼓手弹起手指。算是比较慢的节拍。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客气，但雪祈连道谢的余裕都没有，全神贯注地将节拍记入脑袋。毕竟节拍错了就不成音乐，当然也绝不能弹错声音。

店里超过三十对眼睛全部集中在雪祈身上。但那不是排挤外人的视线，而是祈祷着这小子不要刚踏入爵士之门就受挫，不要弹到途中哭出来。

就像是钢琴教室发表会时常见到那些家长们的眼神。

这让雪祈感到内心很难受。

害得大家如此为自己操心，实在丢脸不已。

如坐针毡，难以忍耐。

必须设法改变这种气氛才行。

正因为如此，最起码在开头的部分，绝对要跟上其他人。

只要办到这点，后面就——————

「那么，要上啰。ONE、TWO、ONE TWO！」

按下琴键。

起步时机抓得恰恰好。

虽然手指明显硬得发痛，但现在没余力放松关节了。绝不能拖拍，绝不能弹错，而且又要弹得够大声，不能被其他乐器盖掉。

无论如何，尽力弹下去。

无论如何——————

大约经过两分钟时，低音提琴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也能听见吉他的声音。雪祈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都紧张得只听到鼓声而已。

必须竖耳倾听才行。自己可是终于等到和其他人一起演奏的机会啊。

如此思考之间，主题部分已将结束……

到这时，雪祈才第一次从键盘抬起视线。

和一旁的吉他手对上了眼睛。

满脸胡须的低音提琴手对着自己点点头。

最深处的鼓手正带着笑脸看过来。

他们的表情都说着：你弹得好。

某种东西顿时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啊啊，可恶——————雪祈如此想着，把那东西硬是吞了回去，并望向听众，发现每张脸上都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大家正为自己拍着手，面露微笑。

吉他独奏的部分开始了。

雪祈放下双手，看向键盘。

黑白交错的琴键，无论哪一台钢琴都是一样。

但是今后大概再也尝不到这样的心情了吧。

害臊——————

感谢——————

开心——————

以及强忍泪水的感觉——————

我的爵士之路，起步成功了。

低音提琴的独奏传来。

很快又要进入主题了。

后来每逢举办即兴合奏会的周六，雪祈都必定到店里报到。

不但有被分配到独奏的时间，下台之后又和大人们交流，逐渐瞭解爵士乐的组成构造与现况，以及和爵士乐手的对话方式。

到了高中二年级，雪祈的演奏水准已经到了不输给邻近大学的爵士研究社中任何一位钢琴手的程度。有时也会和大人们组团参加各种小型的爵士音乐祭，让自己的知名度逐渐渗透到附近县市的爵士乐社群。因此和外县市的乐手们合奏的机会也随之增加。

某天晚上，当雪祈走下舞台后，一名在关东地区活动的半职业低音提琴手端着酒杯来向他攀谈。

「泽边小弟，你弹得很棒嘛。」

「谢谢，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

雪祈端着一杯可乐，发挥自己最近学会的圆滑口才如此回答。

然而，对于最近受人夸奖的话语中，雪祈也开始有些感到在意的部分。

「那个……请问您说的很棒，是什么程度的夸奖呢？」

「何谓什么程度？」

「请问是『以高中生来讲』的感觉吗？还是以一名爵士乐手来看有机会发展的意思？」

「难道说，你立志成为职业乐手？」

这是到现在还没有被任何人问过的问题。不知为何，雪祈脑中浮现出贤太郎的脸。

如果是那家伙，肯定会答得很明确吧。

「既然要玩爵士，是的。」

低音提琴手把手放到额头，忽然沉默。

他停下动作，呆滞地望着吧台内，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职业乐手」这个词彷佛带着重力，深深沉入地面。

经过一段彷佛无限的时间，对方才沉重地开口：

「……你要成为职业乐手没问题。毕竟只要如此自称，从那天起你就是职业乐手了。然而，真正的职业乐手，不是只靠技术就能当上。」

他说着，啜印一口波旁威士忌。

「请问您讲的，是『才华』吗？」

威士忌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化到没有棱角。

「对，或许可以说才华吧。」

又叫了一杯酒后，年近四十的半职业乐手继续说道：

「我啊，左边耳朵听不太清楚。你知道为什么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雪祈如此回答，结果对方恢复原本开朗的态度般表示：

「因为我一直都站在爵士鼓右边。很多低音提琴手都有这种毛病。」

雪祈顿时惊觉。

此刻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位将身体、时间都奉献给爵士乐的人物。

「纵然做到这种程度，我依然连个芽都没发迹。你说为什么呢？」

直到刚才还在脑中想问的问题，雪祈硬是吞回了肚子中。

请问您觉得我有才华吗？

这种问题，自己实在问不出口。

「你要多听。然后多弹。试著作曲。多多和别人演奏。」

对方的眼睛彷佛遥望着远方。

脑中想必正回想着什么。

而且肯定是无法讲出口的东西。

低音提琴手就这么看着远方，用宛如低音提琴般低沉的声音说道：

「还有，找谁组团是很重要的。」

8

升上三年级后，贤太郎变得不会注意到雪祈从操场旁经过了。

正确来讲，应该是他没有那个余力注意到这种事。

两年前只有三个人来晨练的棒球社员，如今增加到了四十人。由于新球队在春季大会中夺得了县内前四强的成绩，让进军甲子园的梦想变得更有现实感了。

贤太郎正在二垒位置练习接球。

和他过去一个人练习挥棒的时候相比，表情截然不同。

跟以前一起到公园传接球时的表情也完全不一样。

那是确切锁定到目标的神情。

一片沙土上，粗野的呐喊声与高亢的指示声此起彼落。

但愿他们能够顺利，但愿贤太郎能够实现他的目标——————雪祈走在操场旁，心中对着某种存在如此祈祷。

三个月后，棒球社在县立球场的夏季甲子园府县大赛中晋级到了准决赛。

对手是先发阵容几乎由外县市出身者组成的强豪学校，赛前预测都认为贤太郎的球队几乎没有获胜的机率。

即便如此，期待胜利的在校生与毕业校友们，依然纷纷赶来球场为球队加油打气。

对手学校的管乐队表演了一场精采万分的演奏。

这边学校的管乐队则是用赶工练习出来的演奏勇敢对抗。

对方学校观赛席上的棒球社员们动作整齐划一地舞动着。

这边的棒球社员们则是各自凌乱地卖命呐喊。

雪祈在一旁拿着分发到的喊话筒，观望赛事。

比赛呈现第一局丢失三分后，我方拼命追赶的局面。

在二垒的贤太郎一直在大声叫喊。

王牌投手好几度对着二垒、对着休息区颔首回应。

凡是飞向一二垒包间的球，贤太郎必定会奔去。

就连从观赛席看过去都知道不可能接到的球，他也奋力飞扑。

球队整体也是一样，大家努力不懈地防守着。

负责第四棒的贤太郎在打击区上熊熊燃烧斗志，到比赛中盘为止打出了两支安打。

可惜，两次都没有接续到得分。

到了九局，一出局一垒有人的状况中，对方球队本来保留不上场的王牌投手站上了投手丘。

第四棒的贤太郎走向打击区。

要是遭到双杀，比赛就会当场结束。但如果能增加垒上跑者并延续安打，还有追上对方的可能性。

在没有人统一指挥的观赛席上，大家各自叫喊着。大喊「安打」的声音被「全靠你啦」的叫声掩盖。整体呈现异样的亢奋状态。

坐在雪祈旁边的学生说道：

「啊啊！加濑！喂，那是你朋友对不对？他一定可以吧？」

贤太郎站上左打者区。

雪祈脑中顿时浮现他小时候穿着短裤的模样。贤太郎手拿着塑胶球棒到处奔跑，而自己总是从钢琴房中望着他。

快速球飞进捕手手套中，裁判做出一好球的宣告。

两个小鬼正在投接球。雪祈不小心把球丢得老高，但贤太郎还是跳起来稳稳接住。雪祈准备离开公园回家，但贤太郎说自己还要留下而开始练习挥棒。

变化球偏移方向，裁判用肢体动作判定为坏球。

在中学的赛前壮行会中，贤太郎上台致词。对着全校师生深深鞠躬，拜托大家务必为球队加油。

直球歪向外角。

雪祈脑中浮现出贤太郎在社群软体上，对于他没能去听音乐祭的事情道歉的文字；也浮现出他在晨练之后细心整理操场的模样。雪祈自己则是从音乐教室望着那幕景象。

贤太郎的球棒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然而白球飞到本垒后方的护网上。

无论队上那位王牌投手或其他伙伴们，无论在公开场合或在私底下，贤太郎总是对大家赞誉有加的那些话语在雪祈脑中响起。

在公园也好，在早晨的操场也好，他总是练习着对空挥棒，甚至到令人疑惑为何要练到那种地步的程度。

一路来勤奋努力的贤太郎。

以及跟着钢琴一起观望着他的自己。

对方王牌投手掷出指叉球，贤太郎挥棒到一半紧急停下。裁判宣告为坏球，球场顿时一阵骚动。

贤太郎脸上满满都是汗水。

尽管如此，他依然露出皓齿，试着展现笑容。

雪祈把双手放到嘴边。

「贤太郎！」

忍不住叫出了下面的名字。

突然的大声呼唤让一旁的学生都吓了一跳。

「贤太郎！」

但雪祈丝毫不以为意。

「贤太郎！贤太郎！贤太郎！」

脑中能想到的只有叫名字。

无法克制自己不叫喊。

第六球投出。

贤太郎巨棒一挥。

球棒正中球心，「哐！」地发出响亮的声音。

下一刹那，传来「砰！」的接球声。

手套牢牢捉住球的对方三垒手一点也没松懈地盯着垒上跑者。

贤太郎击出的左飞球很不巧地直直飞向三垒正面了。

大家还来不及欢呼，随即转为失望的声音。

事情就发生在这么短短一瞬间内。

连滑上垒包都办不到便出局的贤太郎只能抬头仰望天空。

两分钟后，场内响起比赛终了的宣告，他当场哭了。

热爱棒球的他，一路来努力不懈地锻炼自己，奋勇挑战，最终落败。

甲子园之梦竟然破灭。

贤太郎已经连挑战的机会都没了。

加油席上的人们还没能完全从梦中醒来。

有校友深坐在位子上抱着头。

有女学生哭泣着，也有棒球社员颓丧消沉。

脸上带着失落表情的学生们为球员们送上慰劳的掌声。

总算恢复冷静的隔壁座位学生对雪祈说道：

「真没想到泽边竟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原来玩爵士的人也会有热血的时候啊。」

听到这位男生的发言，一旁的女生也开口附和：

「我还以为泽边同学个性很酷的说，真的整个印象都变了呢。」

脱下帽子的选手们慢慢朝加油席走来。

从远处可以看到贤太郎一边走一边哽咽。

我是说在好的意义上喔——————刚才的女生补充这么一句，于是雪祈对着她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说道：

「傻子，这叫会看时间场合。我只是迎合现场的气氛而已。」

接着，雪祈背对场上的选手们，离开加油席。

因为要是近距离看到那景象，自己肯定会哭出来。

雪祈头也不回地走出球场。

尽管如此，泪水还是流出了眼眶。但雪祈没有擦拭，继续往前走去。

贤太郎尽到自己的全力了。

我这位朋友彻底挑战了自己的梦想。

他让我见证了这一幕。

下次该轮到我了。

目标是东京的So Blue。

那间只会邀请世界级乐手演奏的爵士俱乐部。

对爵士乐学得越多，就越能够深切体会到站上那个舞台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说不定比站上甲子园还要困难。那是赌上一辈子也不夸张的遥远目标。就像至今一起演奏过的大人们也都表示过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站上那里。

就算失意不得志，就算年纪已大，人还是可以述说梦想。

但光这样是不行的。

如果天真以为时间还早，不知不觉间就会变得不再是真正的目标。

只会沦为梦想。

不能抱持天真的想法，也不能为自己找借口。

必须反覆对空挥棒，努力晨练搞得浑身泥沙，让击出的那一球能够带领自己通往胜利。

「我一定要在二十岁前站上So Blue的舞台。」

擦拭泪水之前，雪祈刻意将目标讲出了口。

9

随着知名度提升，雪祈演奏的舞台也越来越大。

不仅是长野市和上田市，就连信州的爵士音乐祭雪祈也参加过。

多亏自己经验过多场即兴合奏的历练，现在即使面对超过百人的听众也不太会紧张了。虽然临时组团的成员都是当地大学生或中高年纪的乐手，不过雪祈无论和谁一起演奏都不会显得逊色。这全要多亏自己比乐团中的任何人都勤奋练习，也逐渐累积了知识与经验。然而，真正的即兴演奏直到现在都还抓不到诀窍。

「嘿，雪祈！我来啦。终于能来给你捧场了！」

雪祈转头一看，发现是头发已经彻底留长的贤太郎。明明夏天都要结束了，他的皮肤却没怎么晒黑。身上穿着剪裁时尚的T恤，完全融入在爵士音乐祭的会场中。

而且身旁还带了个女孩子。

「哦哦，加濑。谢谢你来……」

雪祈忍不住看向女生的脸。是直到一年前还会送饮料来给自己的女孩。

「这位是……」虽然知道对方名字，但雪祈故意装傻。

「她叫高桥！我女朋友！」贤太郎露出一嘴洁白的皓齿。

「居然交了女朋友。」

「你好。」高桥同学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

「恭喜你啦，加濑。」

贤太郎有点害臊地回应：

「哎呀，我接下来要享受充实的高中生活啦。话说这里可真多人，应该有一千人以上吧。」

「这种程度的人数我是已经习惯了啦。」

「真的假的！不愧是雪祈！」

你说是不是？——————被贤太郎如此一问，高桥同学回应一句「是呀」，之后又继续表示：「我虽然也有约喜欢音乐的小松来，可是她说她有事要忙。假如知道是这么盛大的音乐祭，她搞不好就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好像没什么高中生会在爵士音乐祭上演奏一样，也几乎不会有什么高中生来听现场演奏。假若换作是摇滚音乐祭，应该就会全场狂欢了。雪祈也曾当作是探查敌情，去参加过几十万人规模的摇滚音乐祭。从巨型喇叭发出轰响与歌声给一大群人听的演唱会，确实很直接也充满刺激。

不难理解听众为此疯狂的理由。

然而就音乐来讲，雪祈并不认为爵士有不如之处。

「对小松那些人来讲，爵士乐还太早了啦。」

「这么说或许也对。那么泽边同学，你加油喔。」

贤太郎与高桥同学就这么消失在人群中。

他们头也没回，互相谈笑。如今贤太郎已经放下球棒与白球，开始构筑起新的关系了。

雪祈自己也曾有几度和女生交往的经验，但无论哪个对象都不长久。女生们总是被他面对钢琴时严肃认真的模样所吸引，又被他超乎想像的严肃程度而吓得放手。

但雪祈并不觉得难受。正因为自己每次总有些不认真面对感情的部分，所以也不会认为对方能够深入理解自己努力探求的东西。

其实在内心，雪祈还是希望有人明白。光只是弹奏得好听是不行的。自己在探求的是更远更深入的层级。自己想弹的是货真价实的独奏。想要实现的是有如信手拈来的即兴演出。害怕的是某一天明白自己究竟有没有才华。自己平常总是对这份恐惧装作视而不见，又想催眠自己是拥有才华的……

「泽边老弟，要上啰。」

临时组团的领队告知上场时间到了。

舞台前是一片人山人海。

其中也有贤太郎，也有高桥同学。

然而，雪祈心中却感受到些许寂寞的心情。

「我打算去读东京的大学。」

高中三年级的九月。在菜色中开始出现秋季食材的餐桌上，雪祈尽可能轻松地提起这件事。

虽然以前也有说过自己希望继续升学的想法，但至今从来没有明讲过具体的学校志愿。

「你说的该不会是音乐大学吧？」从本地大学毕业后在本地企业工作的父亲顿时停下筷子，如此询问。

「不，一般的私立大学。不过能距离市中心越近越好。」

父亲看起来当场松了一口气。

即便对音乐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很清楚靠音乐吃饭是很辛苦的事情。

「那么你读长野县的大学也行吧？而且又可以住家里。」

这么说的确没错。雪祈很清楚自己的家境并不算特别富裕。假如让儿子上东京去，寄送生活费也是一笔可观的开销。

「为什么要挑东京呢？」

从东京的音大毕业的母亲若无其事地问道。

「因为我想继续弹爵士。」

「那么你是想要加入哪间学校的爵士乐社吗？」

「要不要加入社团都无所谓。」

雪祈用拿在左手的筷子夹起香菇。是长野县产的香菇，当地生产、当地消费的食材。然而，据说菌类的孢子可以飞散到很远的地方。

飞得又高又远，直逼大气层。

「因为我的目标，是So Blue。」

「So Blue！」

母亲的脸颊红润起来。

「So Blue……我记得好像是爵士乐的店家吧？」

听到父亲这么说，母亲立刻滔滔不绝地说明起来。超一流演奏家、排场、高雅、名誉、世界水准、日本第一等等词汇接连冒出。刚开始父亲脸上还带着惊讶的表情，但最后逐渐黯淡下来。

「不管最后能不能在那家店上台演奏，当个爵士乐手真的有饭可吃吗……？」

身为家长，这是很正常的疑问。

「我没说我要把这当职业。」

雪祈口中还吃着香菇，隐瞒了自己其实有想靠爵士乐谋生的念头。

「而且爸，你讲这些还太早了。我要先上了大学再说啊。」

「这也对。」

父亲拿起啤酒罐补酒到杯中。

长野与东京，爵士乐与大学，So Blue与职业演奏家——————彷佛在鉴定何为实体、何为泡沫般，他一脸认真地盯着玻璃杯。到了这个地步，父亲就会做出比较温柔的决定。

「那么，我就把目标放在东京私立大学的文科了。」

雪祈吃完饭如此表示后，便立刻回到自己房间。

从这天起，他将弹钢琴的时间缩减为三分之一，认真坐到书桌前。

默背英文单字与历史年代，练习题库，参加模拟考，提升合格判定评价。

雪祈试着将准备升学考试想成一件单纯的事情。虽然需要集中精神与耗费时间，但有投资就必定能得到结果。相较于爵士乐独特的节奏感以及至今依然摸不着头绪的即兴演奏，这些都单纯明瞭多了。

既然想要在So Blue演奏，就不能只是留在长野。

如果要在二十岁前站上那个舞台，更必须应届考上大学去东京才行。

再说，自己有的是精力与毅力。

反正我又没女朋友——————雪祈呢喃着望向窗外，看见飞驒山脉的棱线浮现于黑夜之中。

当读书累了，他就会这样赏山。

看看一片华美的枫红。

看看山峦溶化于雨滴之中。

看看早晨的雾霭模糊山线的轮廓。

看看积雪勾勒出白色的棱线。

月亮改变着大小形状，照耀山坡。

最后，雪祈考上了位于池袋的私立大学。

第一卷 访谈 泽边佳子

位于住宅区中的这栋两层楼透天房有些陈旧，看起来与周围其他民房没有明显区别之处。然而这也仅至进入家门后右手边的房间为止。

这房间里有一台钢琴。虽然同样看似平淡无奇的直立式钢琴，却莫名散发出某种品格。泽边雪祈的母亲就站在那钢琴旁。

身穿红色的开襟羊毛衫搭配材质柔软的长裤，眼神中带有柔和的光彩。这就来访问看看如今依然在当钢琴老师的她吧——————

「这就是雪祈从小在弹的钢琴。椅子也……是的，好像一直都没有换过。现在来学琴的学生们也是坐在这里。啊，请问我坐这个角度可以吗？那么，让我们开始吧……我叫泽边佳子，是雪祈的母亲。」

请问他在幼年期是怎样弹奏钢琴的呢？

「那孩子从小就是皱着眉头在弹钢琴。所以我好几次都跟他说，如果不想弹可以不用再弹喔。可是他却鼓着脸颊，说自已要继续弹。看他带着那种表情拼命弹奏，我也不忍心叫他别弹了。」

请问他在年幼时会让您感觉他拥有特别的才华吗？

「他算是学得很快，但我从来不觉得他是什么天才。老实说，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出那类的才华。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因为当时他弹的是古典乐吧。不过……我记得大概是从八岁开始，那孩子只要有时间就会一直弹琴。唯有这点是比较特别的。」

如今他的演奏与打扮都给人很深的印象呢。

「是呀……他是在进入中学之后，开始会穿些五颜六色的衣服。回头想想，那就是他认识了爵士乐的时期呀。结果到现在，他变得会穿那样华丽的衣服演奏对不对？做为母亲还真感到有点害羞呢。」

听说他以前都是一个人在弹爵士。

「没有错。中学与高中的六年间，他都是一个人练习爵士乐，而实际演奏时周围都是一群大人们。所以，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可怜。或许是这样造成的反作用，他到东京的大学后好像几乎都不去学校的样子。不过这点如今也没关系了。毕竟让他认识了那些人，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关于YUKINORI 这个名字，，用汉字写成「雪祈」感觉是相当稀奇的名字。

「是呀，这名字确实有点稀奇。」

如果这名字有什么由来，方便告诉我们吗？

「……那孩子是在隆冬时节出生的。当时松本市一个礼拜有好几天都在下雪。那在这个地区的方言叫做『上雪』，厚重的白雪会积得很高。我因为难产的关系，在病房待了好多天。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一～直都只能看到雪块。真的可以说无止尽地在下雪。所以，我就对着那些雪许愿：希望孩子能顺利生下来，能健健康康成长茁壮……能成为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如果可以，也希望能成为一个对他人有所贡献的人——————这些，我全部都对着白雪祈祷了。」

请问您觉得他有变得如您所愿吗？

「这很难说呢……到现在只要遇到下雪天，我还是会祈祷的。」

第一卷 第2章

1

很像爵士乐的爵士乐——————

这就是雪祈心中的第一印象。

社团说要办演奏会兼迎新会而带路来到的会场，是位于池袋一栋住商混合大楼内的爵士酒吧。店长一头光泽亮眼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还有雇用女性的打工店员，是一间还算整齐干净的店家。社团似乎定期会把这里当成演奏会场的样子，学长姊们都表现得像常客一样。

新生们自我介绍结束后，听说是社团内实力最坚强的四年级四重奏乐团便走上舞台。听众席的最前排都是手拿酒杯的高年级生，而包含雪祈在内的三名新生则是坐在距离舞台三张桌子远的座位上。

雪祈从这个位子专心观察着演奏者的音色与举手投足。

首先感受到的，是他们对于爵士乐类似敬意的东西。

听起来不坏。演奏上有确实遵循着爵士乐特有的节奏与构造。可见他们对于没有选择流行乐或摇滚乐，而是选择了爵士乐的自己抱有自豪。这就是爵士乐，很棒吧？——————乐声中彷佛如此询问着听众。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

演奏得太过于像爵士乐了。

「呜喔！好强……！」

坐在一旁的新生鼓手脱口赞叹：「技术太厉害了！不愧是四年级。我将来也能打得像那个样子吗……」

雪祈什么也答不上来。

因为台上那鼓手虽然技术扎实，但并不到特别厉害的程度。一敲一打间还听得出略为多余的声响，恐怕是在打法上有点问题。而且也感受不出爵士鼓所追求的那种自由自在的节奏感。

「低音提琴也好棒……绝对不会弹错音，又完全不落拍。」另一位新生低音提琴手的语气听起来彷佛丧失了自信。在台上是一名握着木制低音提琴的高个子四年级生，闭着眼睛拨弹细弦。

这边也是一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虽然比鼓手来得像样，但感受不出想要稳稳支撑乐团的音色、为乐团付出的精神，也没有惊艳到令人咂舌的运指功夫。

雪祈接着对钢琴手瞥了一眼后，看向萨克斯风手。比中音萨克斯风大了一号的次中音萨克斯风高高地朝向天花板吹奏着。那是四重奏中所谓的领头乐手。

可是表现却差强人意。纵然有一定程度的技术，但无论音量或音压都太低了。

只要能演奏心爱的爵士乐，为大学生活划下愉快的句点就好——————从台上的四个人可以感受出这样的心境。

「泽边同学也觉得很棒对吧？」

新生鼓手与低音提琴手都把头探过来。他们两人听说原本都是组摇滚乐团，在准备升学考试的过程中对爵士乐产生了兴趣，才加入这个社团的。简单来讲就是爵士乐新手，会有这样的感想也不奇怪。毕竟这演奏就是听在外行人耳中感觉很厉害的那种类型。

雪祈本来想说随便点头附和就好，但莫名有种东西不让他这么做。

自己来到东京，可不是为了迎合别人……

「我完全不那么觉得。」

「咦？泽边同学，你该不会是听不出这演奏有多厉害吧？」

「这里啊，是『爵士乐研究会』对不对？」

「对啊，大学里最棒的爵士乐社团。」

「但所谓的『研究』应该是更严肃的东西才对吧？若换作是『同好会』我还可以理解。」

雪祈本来期待如果是东京的爵士乐研究社，应该可以听到更精练的演奏。要不就是更充满魄力，或者更新颖的内容。但他们这样简直就跟长野的大学生没什么差别。

「你讲认真的？」那两人对雪祈投以怀疑的眼神。视线中感觉在说：这家伙该不会是那种什么东西都要批判的男人吧？会不会只是个嘴很坏的爵士爱好者，但实际上连弹都不会弹？

「嗯，对，我认真的。」

那两人面面相觑，感到扫兴似地望向前方。

两首曲子结束后，身为社团代表的钢琴手起身说道：

「那么，一年级生，有谁想上台吗——————？」

雪祈立刻举手。

「可以让我来吗？」如此表示的同时，雪祈有点惊讶于自己的话语中竟然不带有丝毫紧张。回想起来，自从推开松本市那间爵士酒吧的店门后，如今已过了三年。从第一次到So Blue那天算起来已经六年了。这段期间，自己总是一个人持续研究着爵士乐——————

「哇！那个新生，居然举手了。」

「他好像是弹钢琴的吧？」

「真的假的！要在台上那些成员之中演奏？」

「这就叫初生之犊不畏虎吧。」

「反而教人害怕啊。莫名害怕。」

「怎么办怎么办？这下好玩起来啦！」社团成员加上他们的朋友们，店里约二十名听众都兴奋起来。

雪祈将那些声音抛在身后，踏上舞台。

把身体靠在乐器上的低音提琴手一副慵懒地问他：

「我说你，大概会哪些scale？」

Scale指的是「音阶」。举例来说，Mixolydian scale是由Do Re Mi Fa So Ra与Si七个音组成。在限定的状况中将这七个音前后组合，就能自然成为旋律。因此演奏者们必须花上很长的时间让脑袋与双手熟记大约存在十四种之多的Scale，在独奏之类的场合瞬息万变地加以活用。依据演奏中的音调不同，音阶整体会往高音或低音移动好几个音。唯有能够应对那所有的音阶，才称得上是独当一面的爵士乐手。

这位低音提琴手明显瞧不起雪祈，彷佛在说：刚从高中毕业的小鬼头，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姑且算是全部都会。」

雪祈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内心的不爽而故作轻松地回应，但又附加一句：

「话说学长又是如何？」

会场中霎时「哦哦！」地骚动起来。他在挑衅啊！会不会太有自信了？这下来了个不得了的一年级啦！——————大家纷纷发出各种喧闹声。

低音提琴手「哦？」地扬起嘴角后，「你说呢？」地望向萨克斯风手。

雪祈的眼睛则是看向那个人放在次中音萨克斯风上的右手。

拇指接近虎口的部分微微膨胀，是萨克斯风演奏者特有的手茧。

然而，终究只是「微微」而已。

「那么，Giant Steps如何？」

店内又更加骚动起来。

因为这是难度相当高的曲子。

「那太夸张了！」

「再怎么说都还太早了吧？」

「他可是一年级小鬼啊。」

「选个简单一点的曲子啦。」

「这样会把那孩子吓跑喔？」

「不要欺负帅哥～」各种声音此起彼落。

雪祈坐到钢琴椅上，眺望店内。

男男女女们都带着充满兴趣的表情看过来。

有三年级生叫了一声「稍等！」并跑去加点酒类。

也有人或许是为了拍下新生羞耻的模样，举着手机。

刚刚还在台上弹奏的钢琴手坐到吧台边，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这就是这个社团的实际状况。

当然，他们依然属于「演奏自己喜欢的音乐」的范畴内。

虽有诚意，却也同时抱有莫名的自尊心。

没有过分的恶意，但也没什么向上心。

讲究辈分，闭塞排外。

看来这里并没有自己所追求的东西。

虽然直接掉头走人也是可以，但那样改变不了被人看扁的状况。

如果因为才十八岁就被人看不起，是绝对无法实现So Blue之梦的。

「就那首曲子，我没问题。」雪祈的一句话，让骚动停息下来。

紧接着，鼓手便数起拍子。

「ONE、TWO、ONE TWO！」

演奏开始。

干劲自然地注入十指。

店里的所有人既没发出吵嚷，也没欢呼。

唯有沉默。

2

每踏出一步，就听到嘎嘎作响的声音。

铁制的阶梯上都是锈蚀的痕迹。

雪祈为了别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将钥匙插入走廊上第三扇门。

「我回来了。」嘴巴小声呢喃。

廉价床铺与数位钢琴无言地迎接房间主人归来。

房门旁边有个怎么擦也擦不亮的流理台，再旁边是形状像蚊香的电热炉。单独一个房间三坪大，洗手间的马桶还是蹲式的。

雪祈从冰箱拿出利乐包的麦茶，坐到钢琴椅上。

啜饮一口，「呼」地歇息后环顾室内。由于洗完的衣物都晾在房间内的关系，视野显得很狭小。

手机显示来电。

是母亲打来的。

「喂？」

「啊～雪祈。现在方便讲电话吗？」母亲每三天就会找个什么理由打电话过来。

「我刚回到家，稍微讲一下没问题。」

「知子阿姨问我呀，你住的那里附近的车站，叫什么站名来着？」

「三茶啦。三轩茶屋站。」

「对了对了，妈妈只记得站名听起来有点老气。毕竟我以前虽然也住过东京，但不是二十三区而是多摩那边嘛。」

「这哪里老气啦？」

雪祈当初找房间的时候最优先考虑的条件就是附近的车站名。透过网路与社群网站调查资料，最终找到的便是位于世田谷区的三轩茶屋站。这一带是距离市中心算颇近的高级住宅区，网路上评价是个时尚的地区。而雪祈实际来看房间时也发现这里虽然只是个被道路围起来的小区块，但有不少装潢精美的店家，走在路上的人们看起来也很优雅。

「是这样喔？那有星巴克吗？」

「多得是啦。」雪祈叹着气回答。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住在三轩茶屋站附近」所给人的印象。要是让爵士乐圈子的人们认为自己只是个穷学生而瞧不起，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你住在那里感觉如何？妈妈想说下个月要不要过去帮你打扫一下。」

「别担心。我房间没大到需要打扫什么啦。」

当初向车站前的不动产公司提出「尽可能便宜」的条件后，对方介绍的就是这房间了。雪祈想说反正自己也没打算招待谁到房间来，稍微窄一点乱一点也无所谓。然而实际住进来后才发现，这里从窗户只能看到小小一块天空，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明天还要去打工。就讲到这边啰。」

「是在鞋店打工对吧？好好好，那下次再聊。」

挂断电话，把鼻子靠近晾在房内的衣服，就会闻到室内晒衣特有的讨厌气味。这是明天去打工时要穿的衬衫。

之所以挑百货公司的鞋店打工，一方面也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品味。理解什么叫一流的东西，并与穿戴那些东西的人物交谈，增广自己的见闻，进而活用到爵士乐上。

一切都是为了踏上So Blue的舞台。

上次参加的迎新演奏会也算是有点收获。诚意、辈分、莫名的自尊心——————稍微让雪祈感到惊讶的是，大家竟然很爽快地接纳了他。那时目瞪口呆地听完演奏后，众人便「是我不对」、「抱歉」地纷纷道歉，并大肆夸奖了雪祈的钢琴实力。

他们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

因此雪祈并没有感到不悦，但也没什么充实感。

在那社团中，找不到值得组团的人物。

「欢迎你，泽边同学。」

年近三十的小号手笑容亲切地出来迎接。

「久未问候了，安原先生。」雪祈轻轻颔首行礼后，踏入这间正式的音乐练习室。天花板很高，空间宽广得足够让四个人在里面演奏。另外也有雪祈从未见过的器材。

为了不让人看穿自己畏怯的心情，雪祈压低嗓音继续向其他人问好：

「我叫泽边雪祈，请多指教。」

另外两名成员各自「你好啊」、「多指教」地回应，语气中感受不出对雪祈的兴趣。

「我重新介绍一下。泽边同学是我以前在信州的音乐祭上认识的高中生钢琴手。他真的很棒，当时还讲过要找机会合作。而这次听说他上大学到东京来，所以我就叫他一起来练习啦。」如此帮忙介绍的安原，是一位正在业界初露头角的爵士小号手。每个月在东京会办几场演奏会，也有到外县市演出。但据说即便如此依然难以维持生计，所以也兼做音乐作家的样子。

「你身高几公分啊？」

鼓手提出这种跟音乐毫无关系的问题。他恐怕也是和安原相同境遇的人。

「我一百八十一公分。」

「真高，长相也不错。」

「对吧？现在的爵士乐界就是需要像这种帅哥。泽边同学，我寄给你的曲子有听过了吧？」

「我已经记在脑里了。」

「那就马上来合奏看看吧。」

随着鼓手数拍，全员一起奏响乐器。

果然了不起——————雪祈忍不住如此呢喃。这些人无论音量或音压表现都跟爵士乐社完全是不同等级。然而，听起来还只有发挥一半的实力在演奏的样子。感觉就像坐着大排气量的跑车在赛车场上轻松兜风而已。

不过这样的景色过了二十分钟也就逐渐习惯。雪祈想试着提高层次，将演奏的排档杆往上打了两档。

可是，却没有人跟上来。

哎呀，别心急——————大人们用这样的视线看向过来。

大约合奏了三个小时后，在安原的提议下大家一起去吃饭了。

「泽边同学，你今年才十八岁吧？真有实力。」

在平价餐厅的榻榻米座上喝着平价酒类的其他成员也各自说出同样的感想：弹得不错，有没有组过团？要早点组团打响名声才行。

这点雪祈也很明白。但就是找不到值得组团的对象。

即使在这些半职业乐手中也一样。他们虽然拥有大马力的引擎，但恐怕就算油门全开也追不上一流人物。

所以他们都故意不发挥全力演奏。

「虽然说咱们那位腰痛的钢琴手下个礼拜就会归队，所以只有今天跟你一起练习，不过在锦糸町定期会举办即兴合奏会，你也来参加看看吧。那里聚集了不少爵士好手。」

「好的，我必定出席。」

若要打响名声，这是不错的提议。

「话说，我倒想听听看泽边同学这次的感想如何？」

喝到第三杯柠檬沙瓦的鼓手把话题抛到雪祈身上。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些成员们有某种不足的感觉。「……各位不愧是业界人，演奏得很棒。」

「但你也没输啊。途中是不是还想往上冲？」鼓手的眼神开始有点茫了。

「请问我这样会太嚣张吗？」

「你肯定心中有什么想法吧？都写在脸上了。反正难得的机会，你就老实讲讲看。」

「从音色中，我感受出各位都很认真面对爵士乐，也演奏了很长的岁月。不过……」说了最后两个字，雪祈开始后悔起来。

「不过？」

「我总觉得还需要些什么。」

讲出口了。

「何谓『什么』？」鼓手放下杯子。

「我在大学的爵士乐社弹奏时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该怎么说呢……感觉照现况这样下去，爵士乐会变成一种小圈子的娱乐，变成只有一部分的人会听的音乐。因此需要加入些新的东西。」

「意思是咱们太古板了？」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这意思。咱们可是从你还在幼稚园的时候就在搞爵士乐了。需要加入些新东西？那种事情，咱们早就想过千百遍啦。」鼓手加重了语气。

但自己不能就此打退堂鼓。

「您这样说不就表示像我这种年轻人来弹奏根本没意义了吗？」

「意思说你能带来新风潮啰？就凭高中刚毕业的你？就凭嘴上说需要些什么，却讲不出个具体内容的你？」

「没错。」雪祈能回应的只有这句话。

「咱们确实没有拿出全力演奏没错。那是因为没有意义。东京的客人们大家都忙得很，焦头烂额的工作结束后想听到的是适合当下心境的曲子。这才是我们该提供的东西。这可不是什么高中棒球，你以为叫得大声就能赢了？」

「喂喂喂。」安原把手勾到鼓手肩上安抚对方。

「没啦，只是这小子……」鼓手于是放松表情，尝试让自己冷静。

「高中棒球有什么不好？」

但雪祈才不让对方冷静。因为自己正怒上心头。

「难道只有职业棒球才叫棒球，高中棒球就不算棒球吗？高中比赛的观众人数有时候甚至比职棒还多呢。」

而且高中棒球的比赛是那样震撼人心。

「好了好了。」安原把另一边的手臂勾到雪祈肩上。

「那充其量也只是小鬼头的运动大会吧？我说你，根本瞧不起爵士乐对不对？」鼓手把上半身都挺到桌面上方。

「我没瞧不起爵士乐。」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说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对方明显在生气。

他不是在讲究辈分，也不是闭塞排外，或死守什么自尊心。这是长年来在爵士圈子打转的人所累积的怨气。眼前这个人，搞不好就是将来的自己。

但自己绝对不要变成这样。

「假如高中棒球大赛出现一位球速一百六十五的投手，请问会如何？或者打击率十成又能左右开弓的打击手呢？」

「无聊透顶，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只是小鬼头的妄想。」

安原又再度介入两人之间调停，并说道：「泽边同学，总之你下次来参加看看即兴合奏会吧。这样应该能让你更加理解爵士乐。」

雪祈不禁眼眶一热，赶紧跑进厕所。

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什么都不懂。

但那又如何？

我就是为了达成那种不可能的事情，才会站在这里的。

「这里还是好帅。」

雪祈坐在马路对面的护栏上，望着So Blue的外观。

自从来到东京之后，自己也到这里听过三次演奏会，但荷包已经撑不住了。

想必此时此刻，在地下室依旧有许多客人品尝着高级美酒，沉醉于顶级的曲声中。

但握在自己手中的，只是罐装咖啡。

以前住在松本的时候还能喝到母亲泡的咖啡，到东京后却几乎都是喝这种东西。在松本时一心以为只要努力加上运气就能开拓道路，可是来到东京还没两个月，却已深切体认到So Blue的舞台是何其遥远。

店门打开，走出准备回家的客人们。

有三十多岁的夫妻。

有年轻的小情侣。

有三人一组的女性。

有一名老绅士。

有看起来是音乐业界的两个人。

从背后的围墙上传来猫叫。

眼前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雪祈转回头，对猫述说：

「我只是想要在那里演奏，想要让听了演奏的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只是这样。」

停下脚步的猫用张大瞳孔的双眼低头看过来。

「这很单纯吧？就是这么单纯的一件事。」

猫不回答。雪祈仗恃着车声喧闹，仗恃着对方只是一只猫，继续吐露真心：「要说二十岁之前能够站上那里演奏的可能性，顶多就是当哪位传奇乐手的伴奏。但传奇人物肯定也不缺一大票的伴奏候补。」

在爵士界有数不清的钢琴手。

「如果想超越那些人，今后一切的胜负都必须赢下去才行。」

若想赢，就要勇于挑战，胜过众人。

「不能被看轻，不能被瞧不起。」

自己想做的，是这种事吗？

「只能这么做了吗？」

客人们陆陆续续坐上计程车离开。

不知不觉间，连猫也不见了。

3

这天晚上，雪祈打算单靠左手致胜。

安原介绍的店家是一间在庶民区算比较大间的爵士酒吧。每逢周五深夜都会固定举办即兴合奏会，标榜每到这天就会有许多想找工作的爵士乐手们聚集于此。

虽说都叫爵士乐手，但实际的组成分子却是五花八门。当中看不到大学生的影子，全都是职业乐手、前职业乐手或半职业乐手。年龄从近三十岁到六十多岁都有，范围相当广。各自带来的乐器上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哦哦，泽边同学。」

安原见到双手空空前来的雪祈，立刻像上次一样露出亲切的笑容。雪祈心想这张表情肯定就是安原在爵士界的处世之道，而回以同样的笑脸。

「安原先生，这地方感觉不错呢。」

舞台上正以三十多岁的乐手为中心组团合奏。雪祈竖耳倾听钢琴声。虽然情绪较高昂，但技术上应该跟自己差异不大。

不，必须认为自己位居上风才行……

「怎样？会怯场吗？」

「完全不会。」

实际上也真的没有怯场。

毕竟自己是来决胜负的。

「那可真了不起。」

「请问只要表现得好，就能在这里打响名声是吧？」雪祈本来还期待会不会有传奇人物到场，但放眼望去似乎没什么出名的爵士乐手。

「我知道有几个乐团的成员是在这里互相认识而组团的。只要你够抢眼，人家就会来问你联络方式。因为如果要玩爵士乐，建立横向人脉是很重要的。」

但雪祈并没有要横向伸枝的打算。

自己的目标是急速向上攀升。

「再等一下，我会先上台演奏。找到时机就会叫你。」

「请多关照了。」

过了约二十分钟，安原站上舞台。接着又过二十分钟后，他对着雪祈招招手。

一见到那手势，雪祈便把一头长发绑到后面，看看自己的左手。

自己一路锻炼出来的左手。

「我叫泽边雪祈，请多指教。」用低沉的嗓音对初次见面的低音提琴手与鼓手问好后，坐上钢琴椅。

「那么用蓝调合奏看看吧。拍子像这样。」

所谓蓝调是合奏时最基本的一种和弦。正因为构造单纯，能够发挥技术的余地也较大。

以展现功夫来说是最佳选择。

轻轻点头后，演奏开始。一听就能知道，鼓手与低音提琴手的水准都很高。

雪祈动用双手迎合演奏。右手弹奏和弦，左手则是反覆低音的乐句扩展声音并秀出自己的技术。

眼神交谈下，由安原开始独奏。

他展现出比上个礼拜又高了一个等级的即兴演奏。

低音提琴手用眼神对雪祈表示：弹得不错嘛。

谢谢——————雪祈也用眼神回应后，又接着主张：下一个请换我。

重头戏要上场了——————

小号的声音结束之前，雪祈延续安原最后吹出的旋律，开始独奏。

只靠左手连续组合低音。

旋律曲调浑厚。这五天来雪祈绞尽脑汁编出了这段旋律，还牺牲了睡眠时间锻炼自己的左手。

重要的是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态度。把刚才安原吹过的乐句改编一下，只用左手弹奏。

借此营造出自己赢过对方的感觉。

雪祈感受到全场目光都被自己吸引。毕竟第一次见到的十多岁钢琴手竟然只靠单手就料理着比他年长十岁的小号手刚刚吹过的旋律。

独奏接近尾声时，雪祈和安原对上视线。对方眼神说着：把我的旋律还来。

他的脸上写着，自己不会心甘情愿这样被人平白利用。

那个亲切的笑容消失。他站上擂台了。

安原吹出短促而高亢的声音。

是对奏——————

这是用声音回敬声音，宛如对战般的演奏方式。

雪祈马上又只靠左手弹奏相同的乐句回应，并提出新的乐句。

安原也同样回应。

「Yeah！」听众发出欢呼，几声口笛声传来。

成功获得注目了。

接下来只要弹奏到最后就行。

雪祈拼命让自己不要显得很拼命。

最后，顺利弹完了——————

「你很有趣嘛。」

「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

「以前都在哪里演奏？」

「有跟谁组团吗？」

「你好，我叫泽边雪祈。」「今年大学一年级。」「我刚来东京没多久。」——————面对众人询问，雪祈态度轻松地一一回答。也有人来邀请等一下合奏一曲，或是等会来喝一杯等等。

雪祈回应对方「好的，没有问题」之后，走向洗手间。

毕竟想让自己松一口气。

紧张的心情随着尿一起排出体外。原本集中在肩膀与手指的力量逐渐放松。

成功打响名声了。这是自己旁若无人地弹琴所获得的成果。虽然对安原很抱歉，但这么做果然是对的。

雪祈不经意往旁边一看，发现有个闭着眼睛小便的男子。

年纪跟自己差不多。是来听即兴合奏的客人吗？

这时，雪祈的视线停在对方右手上。

在拇指接近虎口的部分，有个大得很夸张的茧。

跟爵士乐社那个次中音手完全是不同等级。

「好大……」

惊讶声不禁脱口而出。

「咦！」站在旁边的那个男子全身抖一下，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慌慌张张藏起自己的某部位。

看来要姑且解开一下误会才行。

「中音？次中音？你那个茧，是吹萨克斯风的吧？」

男子于是稍微扬起有点粗的眉毛说道：

「是次中音。一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吹。」

这人身材中等，一头随意整理的短发配上牛仔裤打扮。尤其引人注意的是脚下那双Converse。虽然是便宜的运动鞋却看起来穿了很久，被洗过好几次的帆布看起来莫名有些耀眼。

「你今天不上台合奏吗？」

「我的萨克斯风正在保养中。如果有带来，我就绝对会参加的说。」

对方用一口和东京人不同的口音深感遗憾地如此表示。

「你说你都一个人在吹……？」

「是的，所以想来这里找人组团。」

雪祈将男子约到店外交谈，问出了几项情报。

这人名字叫宫本大。（「大(Dai)」这种名字，要是到了英语圈该怎么办？）

年龄十八岁，仙台出身。（跟我同年级。举止上很符合年纪。和我同样来自乡下地方。）

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河岸边吹次中音萨克斯风。（仙台应该很冷吧？）

他高中毕业后没有升学也没就业，直接就到东京来了。（他是笨蛋吗？）

还表示对雪祈的演奏大开了眼界。（我想也是。）

另外也称赞了参加合奏的其他乐手们，对于维系着这个渐小业界的人物们表达了尊敬之意。（这样不行啊。）

他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男人。

其中最让雪祈印象深刻的，是「自己的音色」这个词。

「我努力想要吹出属于自己的音色。」大看着雪祈的眼睛，强而有力地这么表示。

属于自己的音色——————想必就是独特性的意思。

前所未有的音色，能够突破僵局的音色。

大的眼睛一瞬间被车灯照亮，眼神中似乎盈满着什么。

可能是自信，可能是力量，又或者是雪祈自己还不知道的某种东西。

跟我一起组团吧——————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明明连他吹奏的声音都还没听过。

因此雪祈又补上一句「不过要是你吹得太烂就不组了。」之后，这晚便暂时解散。

这就是两人的初次邂逅。

4

被大约出来见面的店家是位于繁华街小巷中的爵士酒吧，雪祈在网路上查了一下评价也不怎样。是一间又小又旧的店。

靠着地图软体总算抵达的雪祈推开店门，便看到大以及应该是老板娘的人物。

「嗨，雪祈！」大用不同于安原的笑脸迎接雪祈。

总觉得这笑容，好像在哪看过。

雪祈稍微思考一下，想起来了。

是门铃对讲机萤幕中，贤太郎那张表情。

对感觉不怎么亲切的老板娘打声招呼后，雪祈要了一杯水，并提起之前忘了问大的问题：

「话说，几年了？——————你吹了几年？」

重新看看大的手茧，还是这么大。

究竟要吹几年才会长出这么大的茧……

「三年。」

「啥？」

「高中期间，我整整吹了三年。」

短到夸张的时间让雪祈差点把嘴里的水都喷出来。

才短短三年——————

「我应该说过吧？要是你吹太烂，就不组团。」

「没问题。就这条件呗。」

用仙台口音如此表示的大，脸上没有一点不安。看起来胸有成竹。

雪祈可是弹了十五年的钢琴，其中也有整整六年奉献给爵士乐。即便如此，自己也没办法露出这么坦然的表情。每次总是耸着肩膀，靠着虚张声势挑战胜负。

然而这小子明明才三年就能如此。

姑且让我听听看吧——————

雪祈走向店内的钢琴准备合奏，却被大用一句「就算我单独吹，你应该也能听出好坏呗？」给制止了。

假如单独演奏，应该很难展现出节奏与旋味(groove)才对。

不过，可以听出纯度更高的音色。

大走上店内小小的舞台。

他只是胆子很大吗？还是有什么胜算？或者根本是无知的初学者？雪祈难以判断。

暖色的灯光照在萨克斯风上，让表面反射出淡淡的光芒。证明这萨克斯风被用了很久。

是谁让给他的吗？还是——————

大深吸一口气。

接着，开始吹奏。

是即兴。

缓慢的低音撼动腹部，然后一瞬间提高到直达肠胃的音量。肌肤震得发麻，让人以为该不会连水面都被震动而忍不住看向杯子。见识完浑厚饱满的音压后，紧接着又切换到高音。音阶一口气往上飙，感觉像是头顶被一把抓住，沿着螺旋阶梯超高速往上扯。快感与恐惧混在一起。到达顶端时，世界骤然一变。是一片混沌。宛如身陷沼泥般的液体中，让人拼命想要脱逃出去。大扭动身体继续吹奏。雪祈看着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大总算强力挣脱，然后飞舞到天上。自以为能够飞翔似地拼命拍打翅膀。就这样，乘上了风。只要相信，就能在空中翱翔……

大彷佛要震撼整间店内般使出浑身解数吹奏着，飞翔着，最后着地。

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汗水洒了一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接着说道：

「……怎样？」

总觉得自己就算要说明，也难以说明清楚。

雪祈脑中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不，就算找到了——————

「你今天先回去，大。」

用复杂的表情低着头的雪祈，只能够这么回应。

「为什么？」

「就这样，你别问了。」

同样的对话往来几次，大最后丢下一句「我明天打给你！」后，很不满地走出店门。

尽管如此，雪祈依然抬不起头。

「……那孩子，很厉害吧。」

老板娘的一句话，让雪祈骤然泪下。

任由自己感动落泪，应该也不是件错事。

那位仅有三年经验的萨克斯风手表演的独奏，实在太特别了。

没有什么格外显眼的技巧，可是声音无比响亮。只要身处同一个空间，耳朵与眼睛就会被那强烈的音压吸引。再加上极具独创性的即兴演奏，让人全身被拉扯，脑中被搅拌。一整片的景色浮现在眼前。虽然每个人的景色可能各自不同，但绝对会看见什么东西。

因为大那样地主张着。

透过萨克斯风呐喊着。

纵然没有言语，却能感受到他一心向前的决意。

而且强烈得很不寻常。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吹奏到这种程度？

他究竟是度过了多么浓密的三年？

是如何振奋自己的？

是怎样面对不安的？

泪水又夺眶而出。

他和雪祈至今遇过的任何一位乐手都不同。

没有好胜心，不虚张声势，不爱慕虚荣，不讲究战略。

「可恶……」从雪祈口中只能挤出这句话。

吧台里的老板娘倒了一杯啤酒。

雪祈擦拭眼泪，凝视那杯子。

金黄色的液体注入杯底，相互混合，激出白色的泡沫。

「你想喝啤酒吗？」

「不。」

「我看你瞧得那么认真。」

这只是在确认自已的眼睛有没有问题而已。

因为刚才不知为何，大的身影看起来散发蓝光——————

5

「太天真了！」

雪祈与大的合奏练习，从第一次就变成了怒骂交锋的局面。

「大，你讲那什么像小毛头一样的幼稚言论！」

「我有讲错什么吗？爵士乐不就是应该自由演奏！」大也毫不让步。

「那样不成音乐啊！你到底懂不懂爵士乐的乐理？」

「我好歹也有拜师学了整整半年好吗？」

「你拜的是哪位师父啦？根本什么都没教你嘛。」

「不、不准讲师父的坏话！人家可是堂堂从美国音大毕业的人！」

「那你最起码懂音阶吧？」

「大概懂。」大的声音忽然缩了下去。

「什么叫大概懂！」

回想起来，他之前那场即兴演奏是在没有任何限制的状况下吹奏的。但通常即兴演奏还是必须限定在曲子的框架之内，因此才需要音阶。

「你先听好！这叫全音音阶对不对！」

雪祈将全音音阶的六个音从下往上，再从上往下高速弹奏。

「哦哦……」大直率发出赞叹的声音。

「然后只要保持在这些音之内弹奏！」雪祈接着将六个音前后组合，即兴弹奏旋律。

如果是在这种状况，弹起来就简单得多了——————在这种非正式演奏的状况下。

「哦哦哦！好强！」大当场睁大眼睛。上次那样厉害的即兴演奏真的是这男人吹奏的吗？

「没有什么强不强的好吗……这是基础啊！」

「可是……」

「怎样啦？」雪祈回应的同时不禁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和人这样站在对等立场认真讨论爵士乐的话题。

「爵士乐应该可以更激情呗。只要演奏得激情起来，什么理论都可以抛到脑后。只要能够让听的人感动，那就行了呗。」

这并不是正确讲法，但却是正确答案——————雪祈顿时有这样的感觉。

但他还是故意摇头否定。假如想要让业界那些大老们大开眼界，理论是不可或缺的。雪祈绝不希望被人说是年轻小伙子在胡乱演奏。

「你说的那是仅限于即兴演奏时一时兴起的状况下吧！来，再练一次主题！」

两人开始演奏主题。

大吹奏的次中音萨克斯风毫不留情地震撼鼓膜。明明还没发挥全力就有这样的破坏力了——————正当雪祈这么想的时候，大的演奏又开始自由奔放地脱序起来。

「我就说不是那样了，小鬼！拜托你记住爵士乐的规则行不行！」

「装什么大人……只要你配合我不就行了吗！」

他简直就像一台失控的重机车。引擎排气量大得超出规格，但油门却轻得要命，随便一转就会把速度催起来，害轮胎打滑。明明现在要跑的应该是讲究技术的曲折跑道。

一定要盯着时速表才行。

也需要注意煞车。

看来这下必须找个鼓手或低音提琴手了。

「哦？你跟同年纪的人在组团呀？」比雪祈大两岁的女性喝着咖啡店出名的马奇朵咖啡，如此询问。

「是的，而且是个有点难搞的人。」雪祈则是啜饮一口浓缩咖啡，这么回答。

「拜托你讲话不要用敬语啦～这样感觉好像我花钱养小白脸一样。」

每次跟这位女性出门，她总会包下全部开销。虽然说，雪祈也是因为这样才跟她在一起的。

「那我就用普通的口气了。对，那是个很伤脑筋的家伙。」

「既然会一起组团，代表对方应该跟雪祈同学一样厉害吧？」

「魄力是很够，但算不上厉害。该怎么说……就是会投超快的球，但捕手都接不到。这样到头来都是四坏球或触身球，根本没办法比赛啦。」

「我对棒球规则不是很懂呢。」

「是喔？那换个比喻……」

「就像歌喉很好却是个音痴之类的？」

「呃，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这一个月来，雪祈与大的练习次数早已超过十次。

「是喔，那就是那个啰！虽然很会跳舞，但是跟其他成员没办法配合的偶像？」

「这好像比较接近。」

「不过呀，那样不是很帅吗？」

「……会吗？」

「那是人气会很旺的类型喔。」

确实，大的音色很特殊。雪祈为了寻找鼓手与低音提琴手，后来还是有继续参加即兴合奏会，但果然遇不到能够演奏出那种音色的乐手。这算是他很强大的一项武器。

「雪祈同学也会写曲对不对？」

「是的，我有在写曲。」

大约从高中二年级开始，雪祈就有私下累积创作。当中虽有劣作，但也有感觉不错的曲子。然而还没创作出足以在东京跟人比胜负的曲子。还没抓出作曲上适当的方向性。

「我就说不要用敬语了嘛。那你可以写写看呀。为无法配合别人的他写曲子。」

原来如此……也就是以次中音萨克斯风为主轴作曲。这对于至今都以钢琴为主轴作曲的自己来说，是个崭新的挑战。

「嗯？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

「也对，毕竟你是第一次去So Blue，就早点去吧。那里的料理也很豪华，可以慢慢挑选。」

「咦～怎么听起来好像很高档。像门票也很贵呀。」

「承蒙您款待了。呃不对，用普通语气的话——————谢谢啰。」

「像这种时候你可以用敬语啦。」

So Blue的音乐入场费根据演奏者不同，少至七千、多至一万三不等。不管怎么说都是相当高额的开销，雪祈若靠自费顶多一个月只能来两次。既然如此，偶尔仰赖一下温柔善良的女性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反正也能让她们体验一下什么叫超一流的音乐。

那位没什么亲切感的老板娘，名叫明子小姐。

据说年轻时代是个小有名气的爵士乐主唱。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的经营方式很随兴又随便，营业时间以外都放任雪祈与大利用店内的舞台。

这间名叫「TAKE TWO」的店可说是很棒的练习场所。地点位于繁华街，发出再大的音量也不会有人来抗议。店内钢琴虽旧，但有定期保养。一旁也有整组的爵士鼓。架子上塞满大量的爵士乐唱盘，可以让知识还很浅薄的大多听些曲子。

这样优良的场所，竟然每次只要花五百元就能利用。

但愿明子小姐不要哪一天忽然改变心意了——————雪祈在内心如此祈愿，并打开钢琴键盘的盖子。

就在同时，店门忽然打开。

大一副自满地大声说道：

「雪祈！我带鼓手来了！」

旁边可以看到一个稍微比他矮一点的身影。

手脚又粗又短……

「咦？这不是玉田同学吗？」

这位玉田俊二是大的朋友，大学生。以前在大住的公寓开作战会议的时候，雪祈有看过玉田在同个房间。正确来讲，那应该是玉田住的公寓。而大只是找上高中同学的住处，就这么寄居下来了。

「玉田同学……原来你会打爵士鼓？」

「不，完全不会。我一直都在踢足球。」

玉田傻愣地回答。

即便是摇滚乐或流行乐，鼓手同样是贵重的存在。理由单纯是因为人数很少的缘故，若讲到爵士鼓手就更加稀少了。然而现在乐团需要的是能够抑制大失控的老练鼓手，根本没有让无经验者出场的份。

雪祈实在搞不懂大的意图。这可不是在玩游戏啊。

「你跟我开玩笑吗？带个外行人来干什么？他怎么可能会打啦？」

「哎呀，别这么说嘛。」

大依旧保持笑脸，把玉田带到爵士鼓边。

「来，玉田，你先坐下来试试看。」

「哦哦～！」玉田当场发出第一次看到爵士鼓般似的惊叹声。

「这个叫小鼓。」大接着说明起笨拙的知识，玉田则是对他的每项解说都「哦哇！」「好厉害！」地做出反应。

最佳的练习场所，转眼变成儿童才艺表演的练习会场了。

雪祈默默观望了五分钟，对于那两人宛如小孩子的幼稚互动终于忍无可忍。

「我说玉田同学，你知道吗？爵士鼓可是难度很高的喔？」

「哦？此话怎说，雪祈同学？」

「爵士乐不同于摇滚乐或流行乐，需要讲究非常多复杂的技术。」

玉田露出疑惑的表情。毕竟他连其他音乐类型的打鼓技术都一窍不通。

「再加上爵士乐有所谓独奏的部分。即使在其他乐手独奏时，鼓手依然要在背后打节奏才行。假如乐手一时兴起，还会演奏起各种音调或节拍，而爵士鼓手也必须适时配合并支撑演奏才行。」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唉——————雪祈忍不住深深叹气。

「哎呀，总之！」大接着又语气开朗地继续说明起来。

雪祈至今看过太多其他音乐类型的鼓手没办法适应爵士乐的案例。除非从很早期就针对爵士乐有过学习，否则根本派不上用场。一个对音乐完全没经验的人是不可能一朝一夕就练成的。

可是大却彷佛把一切都讲得很简单似地不断对玉田解说。

反正让他实际打一次，肯定就能立刻明白了。

「那么玉田同学，你用一根鼓棒敲敲看脚踏钹。」

「咦！可以吗？」

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不可以才这么做的。

「保持这个节奏。不过，仅限今天喔。」

三人用蓝调开始练习。

大一如往常大胆又明快地吹奏着。雪祈自己也跟平时一样轻快运指。

玉田打的真的很糟。才刚开始，节奏就乱拍、拖拍、停止。好不容易追上又开始变乱。过了短短五分钟，他就变得眉头深锁，额头冒出大量汗珠，噘起嘴巴。简直就像在做体育运动的反覆练习。然而爵士鼓绝非那样的东西，应该用深植体内的节奏感控制其他的乐手与整个会场才对。

钹声骤息。

鼓棒从玉田手中飞出去了。

才过了八分钟而已。

「好，到此为止。辛苦你啰。」

他脸上带着总算明白自己斤两的表情。

接着淡淡一笑后，走出店门。

「大，你为何要带他过来？他不可能打得起来吧。在职业篮球联赛的征选会上，有哪个傻子会带外行人来参加啦？」

「因为他说想打打看爵士鼓啊。」

未免过于单纯的理由让雪祈连怒气都涌不上来，只感到不安。「怎么想都知道不可能吧，大？假如从现在才起步，需要的是困难到无法想像的努力啊。你想让他经验那种事情吗？」

「那么雪祈的意思是要否定别人想尝试音乐的热忱吗？」

——————的确，那是一切的起步。开始接触乐器，稍微有所进步就会觉得愉快。然后在别人面前表演，受到称赞，而感到开心。

音乐就是这些步骤的反覆。

然而靠这样是来不及的。

「我跟你讲的是时间问题。你难道要等上五年、十年吗？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已经跨越爵士乐的门槛到达高水准的鼓手啊！」

这应该也是很正确的想法才对。

然而，大却依然如故地说道：

「爵士乐有什么门槛吗？我从没看过，也从没跨越过。」

到了下一周，当雪祈见到玉田又现身于TAKE TWO，内心同时涌出了各种感情。

惊讶——————明明打得那么烂的家伙。

疑问——————为何都没记取教训？

傻眼——————难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吗？

另外，虽然不愿承认，但还有一种感情。

胸口深处的某个角落，也有几分的欣喜。

然而，现实终归是现实。

「我就说不可能了。我们的目标是在很高的地方。就连那些努力多年的前辈们，甚至半职业的乐手们都放弃了。身为外行人的玉田同学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功的。」

坐在鼓椅上的玉田则是一本正经地表示：「我去了打鼓教室。当然，在里面我是打得最烂的。我知道自己连小孩子都不如。但是……」

「但是？」

「上次和你们两人演奏时……我总觉得，爵士乐好棒。」

想必这就是让雪祈心中感到欣喜的原因吧。

然而从自己口中冒出来的，却是咂了一下舌头的声音。这动机太过天真了，玉田根本还没搞懂鼓手之路有多严峻。

在一旁听着对话的大这时开口：

「玉田，大概这个速度的拍子，跟得上吗？」他说着，指示一下8 Beats的节奏。

那是最单纯的节奏，最没挑战性的节奏。

雪祈深深叹气，坐到钢琴前。

三个人的第二次练习于是开始。

玉田稍微进步了。单纯的节奏打得几乎不乱。虽然还需要别人牵着手，不过就像刚开始学会用自己的双脚走路的小娃儿。

大始终没有失控。

他牵着玉田的手，配合小小的步伐吹奏着。

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出现的状况。由于加入了玉田这个煞车，让大的次中音吹出了易于入耳的音色。

虽然易于入耳，但依旧强劲。

是懂得关怀别人的温柔音色。

打完一首曲子后，玉田开心地淡淡微笑。

「太棒啦，玉田！」大如此表示后，看向雪祈，征询他的意见。

「玉田同学，你可以来参加练习没关系。」雪祈抱着盘算的心态如此说道。

「我可以吗……」玉田则是脸颊微微泛红。

只要有玉田在，大应该也能学习控制自己。当然，不能就这样维持现状。只能说是找到新鼓手之前的替代方案。只要让玉田见识到老练鼓手与两人合奏的样子，想必也会自愿退出吧。之后看他是要参加爵士乐社或怎样，总有其他路可走……

大对着玉田叫了一声：「你成功啦。」

玉田带着笑容轻轻点头。

或许也可以期待玉田急速进步……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雪祈挥散脑中天真的想像。

由于TAKE TWO的营业时间将近而离开店门后，雪祈与另外两人道别。

黄昏夕阳在大楼上反射，照出大与玉田的背影。

雪祈不禁联想到以前离开钢琴教室准备回家的学生们。

希望他们不要放弃——————当时的自己总会望着窗外，为离去的学生如此期望。

走出三轩茶屋站后，离家还要徒步十五分钟。

在路上，雪祈与踏上归途的路人们不断擦身而过。一个接一个，人潮不尽。

其中有多少人会听爵士乐呢？恐怕连5％都不到吧。

想要成为爵士乐手的人呢？应该几乎没有。

然而，玉田却表示自己想试试看。

他听了雪祈和大的爵士乐，萌生想打鼓的兴趣，甚至还报名了打鼓教室。

敲了爵士乐的大门。

一回到家，雪祈马上拿起手机。自从到东京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主动打电话。

「唉呦，怎么啦，雪祈？想家了？」

对于语气中流露担心的母亲，雪祈询问起爵士鼓的事情。

请教她学会8 Beats之后应该接着练什么比较好。

接着又拨电话给安原那个乐团的鼓手。也就是喝柠檬沙瓦的那个男人。

上次实在很抱歉——————如此开头后，雪祈提起爵士鼓的问题。想必在电话另一头依然喝着柠檬沙瓦的男人也细心为雪祈一一回答。

应该读的教学书，应该听的音乐专辑，应该看的影片动画，应该反覆练习的项目。

雪祈将这些全部笔记下来。

非常感谢您——————反覆道谢后，最终挂断通话。

抄写笔记的活页纸整整有四张。

但雪祈肯定不会把这些交给玉田。

假如他下次真的来练习，自己再慢慢口头教他就行了——————

第一卷 访谈 玉田俊二

那栋大厦的四周都被高度只有自己一半的建筑物包围着。里面全部楼层都是广告代理商与相关公司的办公室。记者在柜台办理来宾证后，被招待到位于十五楼的会议室。稍过一会，一名男子端着现场人数份的咖啡现身。将咖啡分给每个人之后，又表示「敝姓玉田」并很有礼貌地递出名片。记者忍不住看向他的手，一点伤痕也没有。接着请人把椅子摆在视野绝佳的大窗户边之后，便开始访谈——————

请您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年龄以及在三人乐团中扮演的角色。

「我叫玉田俊二，三十五岁。以前是鼓手。」

请问您和他初次认识时的印象如何呢？

「这个嘛，很难找到给人的第一印象比他还差劲的家伙。他个子高，长相优，留着一头长发，钢琴又弹得超棒。这不是让人很不爽吗？而且又很有女人缘，简直是男性们的敌人啊。后来知道他来自长野县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他当时那副感觉像在东京土生土长的氛围，其实是硬装出来的。实在感觉很逊。」

据说当时您被他讲了很多很严厉的话。

「那家伙就是嘴巴很坏。毫无保留，想到什么都会讲出来。例如很烂啦、狗屁啦、不可能啦，总之拿来骂我的词汇相当丰富。那段期间，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从没用过重复的词汇，到途中反而都佩服起来了。」

不过您好像并没有因此放弃打鼓。

「……过一段日子后，我渐渐可以明白那家伙在讲的话了。像是爵士鼓打起来有多难，和那两个人合奏是多辛苦的一件事。所以我只能拼命了。把全部时间都花在练鼓上。毕竟大为了练习几乎都不在家，雪祈又厉害到不行。为了追上那两个人，我只好把睡眠时间都牺牲掉，全力练习。」

对于您那样的努力，请问他有什么反应吗？

「即便如此，那家伙也都没夸奖过我。但是在不知不觉间，他接纳我成为团员了。虽然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不过那家伙偶尔会在练习时看向我，露出好像很开心的表情。即使他很快又会低头把脸藏起来，但我还是有注意到。对……刚才我说他毫无保留，其实不对。那家伙还是有些话不讲出来的。」

后来您们三人乐团的活跃表现在爵士迷之间可说是蔚为话题呢。

「那两年的时间，可说是一场奇迹。真的很佩服当时的我们能办到那种事情。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我从那之后就不再打鼓了。到现在，我偶尔也能拿那段往事跟客户自夸一下。说我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跟那样厉害的乐手一起演奏过，而且为了追上那两人拼命练鼓。喜欢音乐的人听到我讲这些话都会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模样真的很有趣。不过老实说，我当时确实是很卖命努力没错，但就这点上雪祈也是一样，大也是一样。正因为大家都那么拼命，我们才成为最棒的三人乐团。」

而那份努力的成果，就是三人乐团最后的那场演奏会了吧？

「是啊，虽然我万万没想到，会以那样的形式呈现就是了。」

第一卷 第3章

1

「喂！你刚才那节奏是搞屁啊！」

爵士鼓资历两个月的男子，活像被人拿枪指着似地举起双手看向钢琴手。前一次双方对上视线是二十分钟前的事情。鼓手在演奏中只会专心盯着鼓面，没有余力看向周围。现在也因为听到怒吼声而表情僵硬，说不出任何话。

见到他那模样，又让雪祈怒气更盛了。

「为什么连这么单纯的地方都会犯错！拜托你偶尔抬起头来看看这边行不行！就是因为你都不看才会拖拍！」

平心而论，玉田持续有在进步。他甚至贷款买了一组昂贵的电子鼓，不分昼夜地在自己房间敲打练习。据大描述，他连大学都完全没去，在三人团练之前还会花上好几个小时练习。而且他手上贴满OK绷与绷带，由于睡眠不足的缘故，双眼总是充血泛红。

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更不希望见到他如今还犯这么单纯的错误。

「我知道。抱歉，雪祈。」

如此道歉的玉田脸上，大量的汗水反射着光芒。

是雪祈过去经常看到的那种汗。

在高中的操场上，在中学的校园内，在公园，在县民球场。

棒球毕竟是比赛，难免有输有赢。但爵士乐不一样，只要战略、技术与努力都发挥到极致就应当不会输了。所以自己才会到东京来。

假如玉田今后也要继续打鼓，继续流汗，雪祈就不希望他平白输掉。

不知何时开始，雪祈感觉带领他获胜是自己的义务。

因此讲话才会变得这么粗暴。

同时也对自己感到火大。

为何自己要对这种超级外行人产生什么义务感？

又为何那样的想法会与日俱增——————

「别这样啦，雪祈，别这样。」

雪祈忍不住瞪向居中缓颊的大。

他和雪祈恰恰相反。

自始至终都静静观望着玉田，练习时竖耳倾听笨拙的鼓声，细心配合对方吹奏。

然而如此被玉田拖住的大，音色明显变弱了。

「大，你太过配合玉田的水准了！渐渐变得只像个平凡的乐手啦！」

「我知道。可是……」

「可是怎样？」

「现在的优先事项是让玉田进步呗。」

这样配合初学者的脚步继续走下去的话，就不可能赢了。

「开什么玩笑！我们的武器就是你让人印象强烈的次中音跟我技巧眩目的钢琴吧？又不是小学生，你难道要期待人家觉得初学者的玉田进步了好棒棒吗？谁会为了这种事情献上掌声？」

「或许还是有人会呗？」大继续顶嘴。

「……抱歉。」被夹在两人中间的玉田小声说道。

「你没必要道歉呗。」大用鼻子「哼」了一下。

他难不成打算继续柔和对待玉田，每次跌倒的时候都温柔安慰吗？

那样太不负责任了。

然而，雪祈也知道大不是什么没责任感的人。

尤其是关于音色的事情上。

雪祈曾有一次去看过大私下练习的样子。因为听说隅田川大运河的桥下是大平常练习的地点，所以雪祈在打工结束的回程决定绕去看看。那是个强风吹得让运河激起波纹的夜晚。雪祈被风推着背走近墙边，还没见到人影就先听见了声音。明明在上风处，次中音的声音却能清晰传入耳朵。一片幽暗中逐渐浮现的人影激烈动着身体。一下挺胸往后仰，一下又弯腰到乐器都快擦碰地面，吹奏着宛如要震坏桥墩的大音量。出来慢跑的人们都带着讶异的表情经过他身后，画面滑稽无比。大就是如此专注地，彷佛背负着什么一样持续全力吹奏。

因此雪祈当时没有上前搭话就转身离去了。

既然不是不负责任，大的脑中究竟在想什么？还是说，他根本什么也没想？

大从脖子上放下萨克斯风。

「雪祈又是怎样？要责备我跟玉田的话，你自己又是如何？」

雪祈吐一口气后，从包包拿出两张纸递给大。

另外还有一份。

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雪祈最后还是像甩出去般也递给了玉田。

「这是啥？乐谱？」

「是我写的——————为了我们写的原创曲。」雪祈故意用了「我们」这个词。因为「我们三人乐团」这讲法还说不出口。

「哦哦……哦哦哦？」

大看着乐谱，夸张地发出声音。真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理解乐谱。

玉田则是双眼直盯着纸面。

这是一首让大的次中音萨克斯风能够尽情发挥的曲子。虽然重点放在单纯而容易留下印象的主题，不过曲子本身呈现不规则拍。单纯却复杂，演奏起来需要有相当程度的技术。曲名为〈FIRST NOTE〉——————「最初之音」的意思。

这个乐团要从一开始就奏出强而有力又高难度的音色——————

「这是啥？太帅了呗！」

「这曲子既单纯又有难度。我认为现在的我们如果要打响名声，就要像这样的曲子比较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规则拍啊！」

玉田依然默不吭声。大概是从「不规则拍」这个词汇与两人间的对话，感受到了曲子的难度。

为了玉田尽量写得简单一点——————雪祈刚开始抱着这样的想法试写了几首，但完成的却是即便当成爵士乐入门篇也会让人笑掉大牙的曲子。这样在东京根本甭想引起注目，更不可能往上爬到高处。

究竟该重视自己和大，还是重视玉田——————雪祈几经苦思后，最终采用了不规则拍。毕竟假如自己是玉田，绝对不会希望被放水才对。

「玉田应该没问题呗！」

大用一脸始终乐观的表情如此说道。

也不想想我花了多少心思！——————雪祈差点忍不住飙骂，但还是闭嘴了。

自己一点都不想要对别人说明这些事情。

「……总之，我会加油。」取而代之地，是玉田声若蚊蚋的回应。

他究竟有没有办法练会这首曲子？

假如他半途放弃，就必须去找新的鼓手了。但雪祈实在没自信能马上找到人顶替。

而且就算找到，也不知道能不能抑制大的失控表现。

总觉得这下玉田才是这个乐团最关键的部分了。

这位初学者的鼓手为了理解不规则拍而缓缓敲起鼓，但很快又停下双手。原本铁青的脸甚至变得苍白起来。

欲言又止地看着那模样的自己，现在的脸又是什么颜色……

「这下可以办演奏会啦！」大高举乐谱，俨如在欢呼什么及格通知书终于寄到手中一样。

「什么演奏会，你想几时办啦……？」

「越快越好呗。我想想喔，例如一个月后。」

再乐观也该有个限度。

「你讲什么鬼话，一定不可能好吗！现在连音都还没合过，而且玉田怎么可能在现场打得好！」

「我想看看，我们究竟能够引发些什么啊。」

大用透明无色的脸如此表示。

2

「泽边同学，对不起！」

鞋店的客流稍停时，比雪祈大五岁的女性忽然在他面前合掌致歉。

雪祈在三周前约了这位打工同事来听演奏会。从当初对方用「我要去我要去！」这种重复两次的语气回应时，雪祈内心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果然到今天开演前四小时，对方临时喊卡。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妈呀，有点发烧了。所以今天我不能去。」

我爸妈都健康得很，这五年来一点小病都没生过，真令人羡慕——————雪祈记得十天前对方约自己去吃饭时还聊过这种话，而且说过他们保持健康的秘诀是绿茶跟纳豆什么的。

「那请问另外两位喜欢音乐的朋友会来吗？」

「那两人也说临时有事。对不起喔！」

女性留下这句话后，转身去接待现身店内的年轻男性顾客。

到头来，三人乐团的演奏会被大强硬安排了。据说他去了好几次位于品川车站附近的一间爵士酒吧交涉，最后争取到了一般演奏会的前一个时段。虽然这下必须拉到足够把店内四十席座位坐满的客人，但是大和玉田在东京几乎都没认识什么人。于是大制作了一份传单大量印刷，连续三天在车站前发了两千张。

黑白印刷的朴素传单上写有三个人的名字，以及「十八岁的爵士之夜」这种宣传词。虽然看起来逊爆了，但以情报内容来讲并没有错。唯一的错误，是这次的现场演奏本身。

自从演奏会决定后，玉田变得更加勤奋练习。OK绷与绷带都超出了手部的肌肤面积，双手手腕与右脚踝一直都贴着药布。由于老是关在屋内的关系，脸色变得很白，肌肤也黯淡无光。大也许是决定装作视而不见，始终一如往常地对待玉田。如此这般到了正式上场前五天，玉田总算是练会了〈FIRST NOTE〉。虽然还是经常犯错，令人不安，但不管怎样至少勉强能够打完整首曲子。

大恢复了原本强而有力的吹奏风格。音量与音压都大幅提升，明明只是练习却能吹出令人胸口感到紧迫的即兴演奏。

强烈的次中音萨克斯风与初学者的爵士鼓——————互不相容的两者之间出现的空隙，就只能靠雪祈自己的钢琴填补。这是难度相当高的任务。

这样的现场演奏，在三个半小时后即将开始。

「不好意思。」

客人的声音让雪祈回过神来，走向卖场中陈列最高级英国皮鞋品牌的柜子。柜上的任何一双皮鞋都要价十万元以上。

顺道一提，今晚的音乐入场费只有两千元。

「让您久等了。」

「我想穿穿看这双的黑色，不过在那之前可以先帮我量一下脚的尺寸吗？」

雪祈望了一下周围，店员们都在招待其他客人。

「我明白了。那么这边请。」

在坐到椅子上的客人面前跪下后，雪祈解开客人的鞋带，脱下鞋子。

强烈的脚臭味顿时令人作呕。

「怎么了吗？」

「不，客人的脚并不会特别宽，我想二十七公分的鞋子应该可以适合您。」

「那么我试穿看看。」

「好的，请稍待片刻。」

在库存区找了一下，二十七公分的鞋刚好缺货。于是雪祈拿了上下各一号的鞋盒回到客人面前。

「非常抱歉。客人的尺寸刚好缺货，因此请您先试试看大一号跟小一号的鞋子。」

这有点大啊——————这有点小啊——————雪祈听着头上传来声音，为客人换穿鞋子。还要注意别让自己皱起脸。

客人试穿着鞋子，在店内绕了一圈回来。

「如果您今天下单，应该三天可以到货。」

「啊，我已经知道尺寸，不用了。」

留下这句话后，客人转身离开。

或许是打算去比较便宜的店家，或者上网购买吧。

临时放鸽子的女同事依然表情开朗地接待着其他客人。

明明是希望一切顺利的日子，却什么事情都不顺利。

只有在鼻腔里留下恼人的臭味。

雪祈来到会场时已是现场演奏开始前十分钟。

其实本来有预定提早一个小时到场彩排，却因为打工快到下班时间时客人忽然开始聊起鞋子的话题，不放雪祈离开。虽然雪祈在途中几度尝试结束对话，但客人依然讲个不停，而且到最后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

雪祈加快脚步来到后台。

「抱歉，我来晚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玉田。默默点头回应的他面无表情，全身散发出紧张的气味。同时混杂不安与恐惧，从毛孔泄放出来。毕竟他才握起鼓棒短短三个月就要上台表演，会这样也是当然的。令人都不禁感到同情。

而且这次还是向客人收钱的现场演奏。

在玉田旁边的大则是散发出失望与期待的气味。

「大，客人怎样？」

「完全没人来。」

这就是其中一种气味的来源啊。

雪祈掀开布帘窥探听众席，只有坐在吧台席与店长聊天的戴帽子初老客人，以及两人一组的上班族。每个看起来应该都是这里的常客。

两千份的传单，没能打动任何人的心。

然而，大却接着说道：

「咱们，好帅啊。」

这哪里帅了？辛辛苦苦发传单却白忙一场，雪祈自己也遭人放鸽子。根本没有任何帅气之处。

雪祈故意没有邀请爵士乐社的社员们以及那些自己认识的大人们。因为实在难以预料玉田能否承受得住同世代以及业界行家们严格的视线。

不，或许这根本不是为了玉田着想。

搞不好单纯只是自己不想丢脸而已。

大双眼笔直望着舞台说道：

「我们接下来要在这里演奏爵士乐。」

那眼神彷佛在说：不需要在意那些芝麻小事。

三个人第一次现场演奏。第一次向人收取音乐入场费并演奏属于自己的音色——————真正重要的意义是在这点上。

从现在开始，既不能回头也不能再找借口。

——————必须全力以赴。

「简直帅毙了。」

这就是期待的气味。

气味刺激着鼻腔深处，让雪祈忍不住用指头按住鼻梁。

「上场呗。」

抱着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大领头站上舞台。

看看身后，玉田把脖子都缩在肩膀之间走着。

走路得意洋洋的大，在舞台中央停下脚步。

玉田坐到鼓椅上。

雪祈在钢琴椅上坐定后，听见听众席那两人一组的对话声：

「好年轻的小哥们上台啦。」

「你刚才没看到店门口写的吗？十八岁啊。」

「咦？那打鼓的，手是不是在抖……？」

坐在吧台席的客人则是背对着舞台，继续与店长聊天。

一切要从这里开始了。

雪祈看向玉田的脸。虽然肌肉僵硬，但依然勉强装出笑脸。

——————大吹奏起来。

稍迟几秒后，雪祈敲起琴键。

吧台席的男人停止对话。

两位上班族也停下拿着酒杯的手。

紧接着，鼓声在一如预定的时机加入演奏。

很好！——————雪祈在内心叫好，并看向玉田。

他脸朝下方，拼命动着双手。

雪祈回想起他第一次握起鼓棒时的模样。

从那之后，他练习了几百个小时？打了几亿次鼓？

好想对玉田搭话。好想告诉他：很好，就是这样！

但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今天是向人收钱站在舞台上的。

大这时冷不防地飙了起来。

音量增大到令人有种忽然透过喇叭扩音的错觉。有如闪光之后稍迟而来的雷声，或是快速列车从眼前一公尺处通过似的巨响。和练习时完全是不同次元的表现。

真没想到，正式上场的大竟有这等程度——————

雪祈把体重用力压在敲打键盘的手指上，不然会变得只有萨克斯风的声音传到客人耳中。

就在那瞬间，鼓声的节奏乱了。

惊觉回神的雪祈把视线望过去，发现玉田的目光正左右乱飘。

吧台座位的客人也看向鼓手。他听出失误了。

然而，大却没有停下来。他始终只看着客人吹奏，显然是想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呈现给听众。把自己在仙台、在东京的桥梁下培育出来的声音，自己所相信的强烈音色吹给大家听。

两位上班族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

但你因为这样就要弃玉田不顾吗，大——————

玉田已经崩了。在萨克斯风的爆音拉扯下，彻底失去了节拍。他虽然不时甩头，拼命想抓回节奏，但五秒后又完全停下双手。

真想援护一下玉田……

可是大却不停往前迈进。当初以为能够抑制他失控根本是大错特错。站上舞台后的大与玉田，两者之间的差距远远超出了想像，而且距离还越拉越大。

快到大的独奏部分了。

若想对跌倒的玉田伸出手，只有现在。但那样做就无法维持大高涨的情绪。两者之间必须择一。

自己是为了什么写曲的？为了什么持续练习？为了什么来到东京——————

——————最后，雪祈选择了大。

用钢琴支撑起大的独奏。眼中只看着大。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没有余力再顾玉田了。

次中音萨克斯风吹出好几道扭转似的声音。就在它们互相结合的瞬间，化为一道涡流往上冲，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就飙上顶点。在山顶处，声音激烈舞蹈。撞碎岩石往上堆积，让山顶的标高持续被灌水。十秒间增高为两倍的巨山又一口气变化形状。高度以惊人之势往水平方向移动，扩展到无尽的远方。从次中音萨克斯风里爆出俨如山崩的轰响。雪祈的眼角望见吧台座位的男人正半开着嘴巴。这段独奏就是如此强烈。连在底下支撑的自己都必须极度专注才行。

这样的一段演出，也即将结束。

音乐随即转换到钢琴独奏。大反覆吹奏最后的旋律后，雪祈紧接着宛如泉涌般弹出全新的乐句。将自己手中持有的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出去。高速动着手臂、手腕与手指，毫不制造间隙地持续弹出声音。这是让人无法想像、无法相信乐手只有十八岁的独奏。左手舞蹈，右手随之；右手奔驰，左手承接。在远处望着舞台的店长都目瞪口呆了。雪祈接着也把视线看向玉田。他虽然全身僵硬，但依然紧握着鼓棒。想尽办法要追上迳自往前冲的雪祈和大。

我的独奏快结束了……

在主题旋律跟我们会合吧。

拜托你，玉田——————

就在回到主题的时候，玉田勉强重新开始打鼓。

上班族们对刚才的独奏发出赞赏。

也为玉田鼓掌一下吧！——————雪祈心中虽想这么说，但与两人会合的鼓声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玉田把头完全垂下去了。

这时，一名男性客人推开店门。察觉这点的大轻轻点头。是他的熟人吗？不，应该是看了传单来店的客人吧。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萨克斯风又飙高起来了。

大就像要让自己爆炸似的，吹出超越全力的声音。不但没有被鼓声拖住脚，还不断往前进。

未免太过强烈，也太过残酷了。

玉田又变得更加畏缩。

乱了打法，迷失节拍。试图重新爬起来，却再度跌下去。上台前脸上充满的紧张，如今已接近绝望。

至于最后一个人——————雪祈自身则是无情。

丢下那样努力的玉田，选择了表现惊人的大。

因为有向客人们收取音乐入场费。因为这是职业舞台。因为自己是为了追求目标才来到东京。自己早就警告过玉田不可能办到了……

许许多多的理由浮现脑海的同时，雪祈继续敲按着白色与黑色的琴键。

自己就是这样的男人……

两位上班族从座位起身，初老男客人摘下帽子致敬，店长则是把双手举到头上鼓掌。

现场演奏成功了——————借由舍弃同伴而成功了。

大朝着听众席露出得意的表情，充分空出一段时间后深深鞠躬。

雪祈装出淡淡微笑，对听众颔首致意。

玉田脸上则是毫无表情，茫然自失。

准备回去后台的时候，大被听众席的客人叫住了。

你好厉害啊！谢谢！幸好我没把传单丢掉！——————台上与台下展开起现场演奏结束后常有的对话。

雪祈看见玉田头也没回地走向后台。彷佛双脚悬空似的，半点脚步声也没有。背影看起来失魂落魄。

自己究竟该怎么向他搭话才好？

正当雪祈这么思考的时候，店长走了过来。

「哎呀～你们太精采了！」

「谢谢夸奖。」

「讲老实话，次中音萨克斯风跟钢琴都让人听得发麻。十八岁根本是骗人的吧？」

「我们三个人真的都是十八岁。」

「就算听你这样说也很难立刻相信啊，你跟那个次中音。」

这些赞许是由于雪祈自己的选择所产生的结果。然而，却难以感到高兴。

「不过讲老实话，那个鼓手啊……」

从店长口中飘出了讨厌的气味。

「跟你们未免差距太大了！甚至还在演奏途中停摆不动。讲老实话，那根本不是能收钱的等级，对他本身来说也太残酷了。听我老人家一句劝，你们最好快点换个其他的鼓手。不然我帮你们介绍也可以。」

看起来应该在这行混了有四十年的店长，一副理所当然地吐露真心话。

「毕竟鼓手真的非常重要。讲老实话，那可是乐团好坏的关键，所以他真的是……」

雪祈能够理解这是很正确的意见。

「不需要。」

然而，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了。

「咦？」

「关于我们乐团成员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嘴。而且讲老实话，您这里的钢琴声音松松垮垮的，最好马上找人来调个音比较好喔。」

雪祈丢下哑口无言的店长，迳自走向后台。

乐团成员——————自己刚才确实是这么说。

自己忍不住这么说了。

毕竟都一起练习了三个月。毕竟自己目睹了玉田的努力。

可是——————往前走了三步后，雪祈咬住下唇。

事到如今，自己才想跳出来袒护玉田。

明明自己对他那么无情，明明在舞台上舍弃了他。却因为对局外人发表的意见感到火大，就想临时扮演正义之士。

怎么会有如此见风转舵的人……

店长的口臭迟迟无法从鼻腔消散。

雪祈对着自己的手掌呵气，确认气味。

搞不好，臭的人其实是自己。

3

「我必须退出了。」

离开爵士酒吧些许后，玉田如此开口。

地点是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由于只有四名听众的话根本甭想拿到酬劳，于是三人各自只买了一罐饮料。这就是纪念初次现场演奏宝贵的一杯。

然而因为玉田的一句话，让这饮料很可能要成为三人一起喝的最后一杯了。

结束奋战的鼓手连饮料罐口都没打开，只是握着罐子。紧闭的双唇干燥龟裂，夜灯照耀下的身影轮廓模糊，看起来比平常小了一圈。

面对这位卖命过头地努力练习，最终却惨遭打垮的男人，雪祈思索着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唯独谎言，自己绝对不想说出口。

自己绝对不能对着玉田讲出那种让人想要确认口臭的发言。

「……一百二十五次。」

「咦？」

「到第三首曲子为止，你犯错的次数。后面我就没数了。」

那双伤痕累累的手顿时变得更加无力。

感觉饮料罐随时都会从手中掉出来。

「不过……」

五十分钟的演奏期间内，玉田虽然停下好几次，但最后都没有放弃。

他坚持没有放开鼓棒。

「比起我的预想，还不坏。」

小小的鼓手倏然抬起头。

「对吧？大。」

在舞台上率先往前冲的大接着缓缓说道：

「不管别人怎么说……这都是一场很棒的演出。」

之后，雪祈再也无法直视玉田的脸。

对方肯定也不想被看到。

于是雪祈说自己要去打工，便和大一起转身离开。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一段路后，大先开口：

「你是真的要去打工吗，雪祈？」

「是啊，道路工程的交通指挥。挥棒子的。你又是如何？」

「深夜营业的寿司店外送。我虽然也有找那边的人，但今天一个都没来。」

大一边走着，一边把双手放在头后面，撑起胸膛。彷佛在内心说着「真有点可惜」之类的话。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直朝车站走去。

跟一路上总忍不住想回头的雪祈呈现一种对比。

「……大，我就不客气地问了。你为什么要抛下玉田？」

「这也没办法呗。」

他的语气未免太过干脆。

「就这样一句话吗？」

「练习和正式上场不同。只要站在客人面前，我脑中只会想着要拿出全力演奏。」

这种道理雪祈也明白，但还是要问。

「要拿出全力，就可以丢下玉田不管吗？」

「玉田有向我们求助过吗？他是因为想做而做的。虽然第一次上台演奏表现得不好，但他还是努力了。仅此而已呗。」

大没有表现出舍弃的态度，只是淡然说道。

「那样未免太过分了吧？」

「雪祈，你这句话是对我讲的吗？还是对你自己讲的？」

——————没错。雪祈自己也是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而大对于这项选择没有感到疑虑。他光明正大的走路方式正表现出这点。

耿耿于怀地思考着选择究竟对错的人，是雪祈自己。所以自己的脚步才会如此不扎实。

不久前，自己还只会把爵士乐社的学长们和安原当成让自己往上爬的垫脚石。但现在却为了一个初学者感到担心。

究竟从何时变成这样的？

是自从认识了大与玉田之后。

因为三个人的团练并不只是单纯的练习。

因为那肯定就跟以前和贤太郎之间的投接球是一样的。

来到车站附近。大背着巨大的萨克斯风箱，比周围任何人都强而有力地走着。

「玉田没问题的。他比我还坚强。」

「……哪里坚强了？他刚才沮丧得让人看不下去啊。」

听到雪祈这么说，大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我第一次现场演奏，是在仙台的一间爵士酒吧。和一群职业乐团一起上台，站在客人面前。我那时好焦急、好紧张，但还是觉得自己只能尽力而为。」

雪祈脑中不禁回想起在松本的初次合奏。

「所以我拿出全力吹奏，结果却遭到店里的常客怒吼。你吵死了，给我滚回去——————对方骂得好凶，让我在台上完全僵住，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的大人。」

现场演奏时油门全开的大究竟如何，雪祈刚才也见识过了。根据台下客人或一起演奏的乐团种类不同，会对那样惊人的音量产生拒绝反应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那就像站上投手丘的无名小伙子忽然投出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高速球一样，会吓到人也是在所难免。再说，如果控球能力不错还没话讲，但假如暴投连连就根本不用比赛了。

即便如此，一想到如果自己初次合奏时被人讲出那种话，还是会很吃不消吧。恐怕好一阵子都没办法振作，搞不好永远都无法重新站起来了。

「大家脸上都带着『这也没办法』的表情。所以我只好乖乖听话，当场离开。虽然没有感到沮丧，但经过一段时间后就开始后悔了。」

「后悔——————后悔上台吗？」

「不是那样。」

大高高抬起下巴，双眼反射出咖啡店的灯光。

「不管别人怎么讲，我那时候都应该继续全力演奏才对。应该要一直吹下去，直到客人无奈露出笑容。」

这回答真有大的风格。顽强而不感到迷惘。

这种后悔的方式，雪祈实在模仿不来。然而，这段故事和玉田的事情又搭不上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玉田就算感到沮丧，感到受伤，始终都没有走下舞台对呗？」

没错。明明当时的状况感觉他随时奔出店门都不奇怪的。

「他真的很厉害。」

这样讲或许没错。

可是——————

「那样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五十分钟喔？就是因为玉田一直留在台上忍耐，受到的伤肯定更深吧？擅自把那种表现解释为坚强，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刻意告诉他犯错几次的你，也很自以为是啊。」

大的这句话深深刺进雪祈胸口。

因为被他说个正着了。

「那么做应该是为了让对方下次演奏时能够减少犯错次数呗？所以要提示一个基准点呗？」

本以为满脑子只想着吹萨克斯风的大，此刻却看穿了雪祈的内心。

「但你不是告诉他下次要进步，反而用刚才那种讲法。那样的你才真的叫自以为是呗。」

「……大，你到底是什么？」

路上的行人们都露出感到碍事的表情穿过站在路中央的大身边。

走向车站的人、从车站出来的人，在斑马线上擦身而过。当中有准备回家的人，有正要去吃饭的人。有男有女，有大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中学生，也有高中生，也有上班族。

红绿灯的黄色灯光照在大的脸上。

「从今天起，就是职业爵士乐手了。」

大重新踏出步伐。

「我和你也是，玉田也是。」

演奏会隔天，雪祈没有安排练习。

银杏路树的叶子还很鲜绿，感受不到秋天的气息。

走在路上可以发现，许多年轻世代的人都戴着耳机。

想像一下那些耳机播放的音乐。J-POP、男性偶像团体、嘻哈、雷鬼、重金属、古典乐、庞克，从前方走来的人则是K-POP……

走了两小时，来到一间有露天座位的咖啡厅。

请年轻的女店员带自己到露天平台后，很快便送上了开水。正因为是服务很讲究的店家，翻开菜单一看，饮料价格也不便宜。

「请给我一杯特调咖啡。」

好久没喝不是罐装的咖啡了。算是结束第一次演奏会后给自己的小小犒赏。

等待咖啡上桌之前，放空脑袋望向外面。

或许是有线广播吧，耳朵隐约可以听见爵士乐的声音。

是塞隆尼斯·孟克的钢琴。

事实上，在街上许多地方都可以听到爵士乐。咖啡厅也好，拉面店也好，简餐店也好。然而，那些都只是音量微弱的背景音乐。被人们当成一种没有歌词、不会干扰思绪又听起来舒适的音乐，静静地存在。

但真正的爵士乐其实是很激烈的。自由奔放、充满破坏性且追求新颖，在世界各地不断进化。然而大家都不知道这点。

周围的女性客人们开心地聊着天，没有人在聆听音乐。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特调咖啡。」

「那个……」

「是？」

雪祈竖起手指，对这位年纪看起来比自己稍微大一点的女性店员询问：「冒昧问一下，你知道这音乐是什么吗？」

女性店员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上方，竖耳倾听。

「啊！不，对不起。我不清楚。」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了。」

雪祈啜饮一口端到面前的咖啡。

昨天那样努力在台上演奏的声音，世界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玉田纵然有犯错，但他已竭尽自己的全力。可是按照现况，那些声音只有留在包括店长在内的五个人耳中。

一辆法拉利在眼前的马路上疾驰而过。接着又是奥斯顿·马丁与玛莎拉蒂陆续通过。以前在松本市没见过的外国车，在这里随处可见。

每当那些车子经过，排气声就会掩盖爵士乐。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继续奏出声音才行。

为了不被掩盖，要奏出更响亮的声音。

咖啡杯见底了。

雪祈拿起帐单走向结帐台。

「是孟克。」

收下帐单的女性店员忽然说道。

「咦……？」

「塞隆尼斯·孟克——————的样子？刚才我去问过店长，听说是很出名的爵士乐钢琴家喔。」

「这样……啊。」

「请问客人是因为觉得音乐很好听，所以想知道是谁弹的吧？这下您随时都可以找来听啰。」

「……谢谢。」

「我也会听听看的。因为仔细听听，这曲子确实很好听呢。」

「拜托，请务必要听听看。」

拜托？——————女店员露出疑惑的表情。

雪祈走出店门。

爵士乐依然在播放着。

「……只有四位客人呀。」

「是的，虽然大有卖力宣传，但手法实在过于土法炼钢，没得到任何效果。」

向难得从白天就现身于TAKE TWO的明子小姐报告演奏会成果后，明子小姐不知是不是宿醉，一边吐着气一边缓缓询问：

「那么，演奏方面如何？」

「我和大很成功。客人们甚至起身鼓掌，店长也表示很惊叹。」

「玉田小弟呢……？」

「他敲到一半就敲不下去了。所以该怎么说呢，很沮丧的样子。」

「……所以泽边小弟你今天会提早来呀。」

「咦？」

「你很在意玉田小弟今天还会不会再来，对不对？」

被说中了。

「不，我只是刚好打工提早结束而已。」

「这样……」明子小姐说着，消失在厨房中。

同时店门忽然打开，大露脸了。

「嗨，雪祈。来得真早！」

他的表情一如往常，爽朗而无忧无虑。

「嗨，玉田没跟你一起来？」

「他还没来吗？我们早上约好要在TAKE TWO碰面的说。」

「他状况如何？」

「演奏会当天我是不知道啦，不过隔天开始他又在打电子鼓了。虽然眼睛有点肿，不过大概是花粉过敏呗。」

「是喔……」

「怎么？你担心他？」

「我说你啊……话说，他实际上根本没来嘛。明明他平常都不会迟到的。」

后来又过了十分钟，玉田才总算现身。用一副宛如把外头的明朗阳光贴在脸上似的表情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后，立刻跳到鼓椅上坐下。但团练一开始，鼓声便随即乌云密布。节拍模糊不清，打击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唯有嘴上「抱歉！」的声音显得明亮，可是节拍依然黯淡又紊乱。仔细一看，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不断颤抖着。

「玉田？」

「……啊！我好像把手机忘在刚才吃饭的餐厅了！有够蠢的！我回去拿！」玉田如此笑着，手忙脚乱地冲出TAKE TWO。就连脚步的节奏都乱得一塌糊涂。

「大……你觉得让他这样可以吗？」

「玉田脸上在笑。我只能相信他。相信他的笑脸。」

「那根本是勉强装出来的表情吧。」

「那也是玉田自己要装的。我们该做的，是接受他那张笑脸呗。」

大的手强而有力地支撑着萨克斯风。

和刚才见到那双不停颤抖的双手呈现强烈对比，让雪祈感到忍无可忍。

「大，我说你啊，去死一次吧。」

「啥……？」

「不要强迫别人接受坚强。不要以为反正只要玉田努力加油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好吗？」

「那有什么错？」

「是没有错！所以我才叫你从细胞分裂开始重新做人！」

大扬起眉梢，紧皱眉间。

双方视线碰撞。

「要吵架拜托到外面去吵。」

明子小姐忽然从厨房现身。

她的一句话让两人都把视线甩开了。

大转身背对雪祈。

在吧台内侧，明子小姐正把下酒用的豆子从包装袋倒入瓶中。当啷当啷的清脆声响填补了无言的空档。

依旧背对雪祈的大开口说道：

「雪祈，我的目标啊，是成为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

视界第一，是介地衣——————过于唐突的一句话，让发音在脑中没能立刻转换为语意。

世界第一？世界第一啊……总算理解意思的雪祈接着开始思考「那么现在的世界第一又是谁？」但完全没有头绪。

「爵士乐可没有什么世界排名之类的东西。你要根据什么标准说是世界第一？」

「就是让听到演奏的人会觉得『这家伙是世界第一』的乐手。」

「我就说，那具体是怎样……」

「不知道。但那就是我的目标。」

真是过于笼统又大胆，缺乏现实感的宣言。重点还是他竟然在繁华街角落的一间小爵士酒吧讲出这种话。

「这种事跟玉田又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觉得这点应该很重要。」

雪祈还没回问「哪一点？」之前，大就接着回答：

「如果不相信别人，也没办法相信自己。」

听到他这么说，雪祈确定他是认真的了。

脑中不禁浮现大在幽暗的桥梁下练习的身影。那个时候，他同样打从心底想要爬上世界第一，所以才会那样发疯似地吹着萨克斯风。彷佛以为只要付出超越一般规格的努力，只要持续强烈地期望，就能够实现奇迹。

不，他根本不认为那是什么奇迹。而且不仅限于自己，还深信无论是谁——————包括玉田在内——————谁都能实现那样的事。

所以才会那样温柔。

所以才会在舞台上毫不留情。

雪祈自己则是对玉田很严格。因为担心他会失败。

而且主张要第一次上台演奏还言之过早。因为害怕失败。

我真的有打从心底深信吗？

深信自己能在二十岁前站上So Blue的舞台。

深信玉田会回来。

「……大，总之我们继续练习。」

总觉得自己不能让声音停下。只有演奏出声音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唯有现在，必须弹奏声音才行。

隔天，玉田回来了。

眼神中找回了力量，手也没有在发抖。

雪祈没问他是怎么办到的。

不过大说的确实没错。

玉田靠一个人克服了难关。

一如大和雪祈自己所相信的。

4

两个月后，三人毅然决定举办第二次现场演奏。

地点位于池袋。也就是爵士乐社经常利用的那间爵士酒吧。雪祈联络了社团所有人，召集到之前迎新会出席者中七成的人数。虽然也有透过网路宣传，但这方面完全没招到客人。不过没有关系，因为一切从这里开始。

「雪祈，音乐入场费才收五百元，会不会有点少啊？」

在后台休息室，大难得提起钱的问题。不，这想必是他身为职业乐手的矜持问题吧。

「才不少喔，阿大老弟。反而应该问说真的可以收他们的钱吗？」

「此话怎讲？」

「因为我有再三强调音乐入场费会算他们便宜一点，但记得听完演奏会之后要帮我们在网路上宣传。而且还说我会一一确认大家的帐号。」

「哦——————」

「什么『哦』啦，大。现在这个时代，你去发传单也不会有人来。那还不如在网路上贴个文说『五十名的预约听众到演奏当天临时取消让爵士乐手伤透脑筋了，拜托谁来帮帮忙。』比较有效果。」

「是这样喔。」

「玉田。」

「嗯。」玉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如此回应。拿着手帕的手上伤痕比以前更多了。

「不管拍子打错还是节奏乱了，总之不要停下鼓棒，打到最后。这样就好。」

「知道了。」玉田咽了一下喉咙。

「大，要是表演内容不够好，人家也不会愿意好好宣传。这点你明白吧？」

「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

演奏会一开始，听众席几乎所有人都立刻发出赞叹声。一如雪祈的计画。这次的演奏是故意设计成会让同年代的人忍不住欢呼的内容。即便如此，当大开始独奏，大家就变得哑口无言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什么似的表情，各个目瞪口呆。

至于到了钢琴独奏时，就能听见女生们发出兴奋的尖叫。这也一如原本的计画。

所有人都对鼓声感到疑惑歪头。但玉田依然继续敲打，偶尔还会像把脸探出水面换气似地抬头朝雪祈看过来。两人前前后后共对上视线五次。而他直到最后都没有停下鼓棒。

第三次的演奏会改在一间稍小的场地。听众席有三十五个座位，几乎全部坐满。有十五位是上次来过的客人，有十人是他们带来的亲友。据说从社群网站上知道了这个乐团的客人有七位。在这群年轻客人中，唯有一名初老的人物。就是第一次演奏会那位戴帽子的男子。

大的即兴演奏彻底突破了「乐曲」的框架，大肆爆发。

玉田则是和雪祈对上了十次视线。

「话说我们的乐团，差不多也该取个名字了呗？」

在胶合板制的矮桌边，大如此说道。

正在敲打电子鼓的玉田顿时停下双手。

面汤没喝完的三个杯面容器中还冒着微白的蒸汽。

「因为老是只写三个人的名字，人家也不容易记住呗？」

「乐团名啊，这可难取了。」

确实，以前雪祈都没想过这种事情。

「取个好记的名字就好了呗。像『毛糬仔』之类的。」

「什么毛糬仔？」

「就是毛豆麻糬啊！仙台特产！鲜绿色的那个！你不知道？」

谁会知道啦——————雪祈不禁叹气。

「怎样啦，雪祈！要不然你出点子啊。」

「拜托，爵士乐的乐团名很多都是用团长的名字吧。在后面加个什么词之类的。」

「啊，确实……像某某某三重奏啦，肯德里克·史考特之预言乐团啦。」

「首先来想想看要不要用这种方式。」

「玉田四人组之类的？」

「大！你白痴啊！又不是昭和时代的搞笑艺人！」

这次雪祈忍不住大声吐槽。

「喂，雪祈，现在很晚了……」玉田把鼓棒竖在嘴前，如此责备。

「抱歉，玉田。」

转头环视一下玉田的房间。这里明明是设计成单人房，现在却完全变成双人居住的房间。床铺周围是玉田的空间，沙发则是大的。两人的外套挂在各自墙上，大致区分出两边的空间。

「假如要冠名就是用我或大的名字。可是要用谁的？」

「这可有得吵了呗。」

「那有没有其他选项？」玉田把两根鼓棒都竖起来。

「就是纯粹的乐团名啰。不过最好是一听就知道是爵士乐团的名字。」

「确实，假如只听到乐团名称，也很难跟视觉系或庞克的乐团区别啊。」

「而且不是有句话叫『名如其人』吗？我希望让人一听就能想像出我们演奏的音色。」

「我们演奏的音色……」大用手转动面杯，搅拌留在里面的汤汁。

「要怎么说才好呢……我觉得现今的爵士乐正逐渐失去能量。由于从前又是酸爵士又是民族爵士的，细分过度，导致本体的外型变得模糊不清。因此很难传达给一般人知道，大家都搞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爵士乐。但大的次中音恰好相反，既原始又充满力量。可是光这样也会让人觉得只像在乱挥石斧。所以配上我的钢琴可以让斧头变成钛金属，让握把变成碳纤材质。」

「怎么听起来内容好多唉。感觉会取出一个很长的名字唉。」

「玉田～你真的讲话越来越爱用『唉』了，简直变得像东京人一样。」

大仰头喝汤，却把汤汁溅了出来。

「烫啊！烫啊！」他赶紧脱下松垮的吸汗衣。

「现在认真讨论的时候你搞屁啊，大。」

「大概是上天在暗示你别取什么毛糬仔啦。来，拿去，这件jasu给你穿。」

玉田从堆成小山的洗好衣物中抽出一件伸缩材质的运动服。

「玉田，你刚才……叫这是什么？」

「……咦？jasu。」

玉田当场愣住。

「呃，什么……？jasu是啥？」

一股笑意从食道涌上来。

「咦？骗人的吧？这个不叫jasu吗？」

玉田着急地摊开运动服。那模样又更加搞笑了。

「才不是那样叫好吗！jersey(运动衣)才对啦！逊毙了！那是你们仙台的方言吧！」

笑意一口气喷发出来。

「什么！」大和玉田当场面面相觑。

雪祈大笑一番后，不经意回想起自己好像在哪里读过一篇文章说：「JAZZ(爵士乐)」这个词原本来自「JASS」。是从「JASS」改变口音成「JAZZ」的。

「这么说来，『JASS』这个词听说在纽奥良是『做爱』的黑话喔。」

「是、是喔？」穿上jasu的大说道。

「有一种说法是爵士乐最早诞生于妓院的等候室。当时乐手会跟客人聊天说『您等下要去JASS对吧？』之类的。」

三个人陷入沉默。

接着首先开口的，是大。

「这名字不错呢，JASS。」

「什么不错？你……没问题吧？已经脱处了吧？」

大害羞地把头低下去。瞧他这样子绝对还没脱处。

玉田则是望着天花板想敷衍过去。

JASS——————

雪祈自己也觉得这名字不错。

如果要坦白自己内心一直在考虑的那件事，现在或许是个好机会。

「玉田，你过来这边坐。」

玉田露出乖乖听话的表情，坐到矮桌边。

三个人的视线变得同样高了。

对方这下应该理解雪祈想表达的意思了。尽量讲得简单扼要吧。因为绝对不想让他们两个见到自己害臊的样子。

「那么，我们就是JASS了。」

玉田当场紧闭嘴巴。

「你是这个意思对呗，雪祈？」

大脸上带着贼笑如此确认。

「唉，也只能这样吧？」

大立刻举起右手，邀玉田击掌。

然而，玉田却没有做出反应，还颤抖着肩膀。

于是大用右手在他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5

从表参道车站的地下来到地面后，雪祈开始计算步数。

在青山通左转，进入骨董通。到这边一百七十步。

骨董通路上虽然有许多高级的服饰店、鞋店与餐厅，但每一家都已经关门了。

与两位身上服装明显是名牌货的路人错身而过，包包的招牌色调看起来好刺眼。

雪祈自己身上的衣服则是便宜货，现在穿的皮鞋也不到两万元。

但最起码可以往前走。

左手边可以看到冈本太郎纪念馆。那是一位曾经与既有价值观勇敢奋战的艺术家。尽管受到众人批评也依然继续从事艺术活动，最终建立了自己无可动摇的地位。这间原本是他自家兼工作室的地方，至今依然有许多观光客来访。人们从中有看出他当时苦战奋斗的痕迹吗？还是只看见他身为一名成功者的结果？

吹在脸上的风好冷。自己正迎风走着。

穿过斑马线，在转角的便利商店左转。

瞥眼看着路旁那些商品价格绝非自己能够出手的精品店，笔直往前走。

是So Blue。

抵达门前了。

距离总计八百七十三步。

冷静想想，目前自己的位置顶多只有从车站走了五十步而已。

只要不停下脚步，或许总有一天能够走到这里。

但是，要在二十岁之前抵达实在很难。

自己或许太执着于二十岁之前了。而且如今已是三人乐团，这样等于是把自己的目标强加于另外两人身上。尤其对玉田来说，这太沉重了。

雪祈在马路对面的围墙上寻找猫的踪影，但是没看到什么在动的影子。

轻吐一口气，看看手机。

虽然自己准备提出的要求相当自私，但这也是十几岁年轻人的特权。

追求一下顺风之路应该不算过分吧。

雪祈下定决心，拨了一通电话。

「你来啦，泽边。」

「打扰了，川喜田先生。」

川喜田元的住家是位于世田谷区的一栋绿荫环绕的透天住宅。地下室为乐器房，墙上挂有十把以上的吉他。除了Gretsch、Gibson之外，还有其他没听过名字但看起来很昂贵的乐器。每一把都有相当的岁月，或许是他长年弹奏过的乐器，也可能是继承自其他人的东西。

看着那些象征爵士乐一部分历史的吉他，雪祈的紧张情绪一口气提升。

「然后呢？你特地来找我，代表想要一起演奏了？」

「不……」

「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拒绝才来的吧。」

川喜田是在So Blue出演过好几次的吉他手。有时是日本传奇乐团的成员之一，有时是外国乐手的伴奏；有时是客串，也有两次以冠上自己名字的乐团举行过公演。大约一年半前，雪祈在长野县的一场音乐祭舞台上被川喜田看中，压轴时受邀上台合奏过。当时对方还提议说等雪祈高中毕业后要不要一起演奏，打响名声。这可以说是很不错的机会，但雪祈至今都没联络过对方是有原因的。

「那么就让我听听看吧。你不想跟我组团的理由……当然，肯定还有其他事要讲吧。」

川喜田已经年近花甲，爵士乐资历约四十年。自己的想法恐怕早已被对方看穿，但雪祈还是只能这么回答：

「我觉得像我这种小鬼头加入乐团的话，只会扯川喜田先生的后腿。」

「不对吧。你应该是觉得跟我这种已经越过颠峰的老头子组团也对自己没啥好处对不对？认为反正跟我组也只能在乡下地方的爵士俱乐部跑场而已。」

「呃不，没有那种……」雪祈实在不认为自己能瞒过对方。

「你都写在脸上啦。也罢，我是无所谓。」

川喜田把手一伸，抓来一把有点掉漆的吉他。但是它一放到吉他手的大腿上，表面的木纹便显得更加美艳。轻轻拨弦，音色依旧流丽。

雪祈不禁屏息。

「好啦，你想讲的正题是什么？有事想找我商量对吧？」

无法直视对方的雪祈，只能把视线放在吉他上。表面那对f字形的开口也反过来看着雪祈。小鬼，你有种就说说看吧——————五十年以前制作出来的吉他对雪祈如此说着。

「……我和同年纪的人组成了一个三人乐团，有过六次现场演奏的经验。」

「哦，这样。」

「我希望川喜田先生务必来听听看我们的演奏。」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意思说你有自信单纯让我听得愉快是吧？」

借着对话的走向，雪祈提出今日来访的真意：

「我想请您看看，我们距离So Blue还有多远。」

「啥？」

「我希望一年之内，能够在So Blue举办公演。」

川喜田当场沉默。

就连他大腿上的吉他都彷佛在生气。

「泽边……你根本不明白吧？你不晓得那是难度有多高的场所吧？若用摇滚乐来讲，那里可是东京巨蛋。而你想要十几岁就站上那舞台？」

身经百战的爵士吉他手说话的声音中，明显带有怒气。

但雪祈自己也是明知困难之下来到这里的。

「我用自己的角度也很清楚这些事情。然而，若能在二十岁前站上那个舞台演奏，在社会上也能掀起话题。如此一来，也能吸引到那些不懂爵士乐的年轻人，让爵士乐得以向外扩展。」

「你太小看人了。简直在侮辱像我这种爵士乐手，也在侮辱So Blue。」

「我并没有小看任何人。」

雪祈描述起自己第一次到So Blue时的事情，后来独自一个人持续弹奏爵士乐的事情；一路观望棒球社员努力想要登上甲子园的事情，当他们在练习时，自己也花了同样甚至更多时间练琴的事情；看见他们输掉球赛痛哭时，自己也哭泣的事情，而现在的自己正在预赛阶段奋战的事情；获得同伴，让自己变得更强的事情；自己对So Blue怀抱强烈憧憬的事情。

但川喜田只回了一句：「这样啊。」

「……务必，拜托您了。」

雪祈将乐团的演出行程表放到川喜田面前。

对方并没有拿起来看。

「今天我就此告辞。」

深深鞠躬后，雪祈离开了这间位于世田谷的住家。

「这笨蛋！玉田你这笨蛋！」

「抱歉！雪祈，抱歉啦！」

玉田如今成长到可以用活泼的语气道歉了。

「雪祈～消气消气。」

大也开朗地介入缓颊。

由于鼓手相当基础的失误而涌上心头的怒气，从雪祈鼻头消散出去。

「——————已经连续两个小时了，休息一下吧。」

三人集合在TAKE TWO团练的时间最近增加到一周六次，每次约四个小时。然后大会跑到桥下吹到几乎天亮，玉田在自己房间练鼓，雪祈自己则是用家里的数位钢琴练习或作曲。每个人一天都有十二个小时以上在接触乐器，其他时间则是睡眠或打工，以及极少数状况下休息放松。

「雪祈，你最近好像莫名有冲劲啊。」

「才没有，跟以前一样啦。」

「我觉得我们算是很顺利了。最近现场演奏都有客人来听，而且人数慢慢在增加。玉田也是……上次现场演奏的失误次数是几次来着？」

「一百零二次。」

「看，已经快到两位数啦！玉田，你太棒了！」

玉田露出一脸「怎样？厉害吧？」的得意表情举起鼓棒。确实，玉田的进步何止是顺利，还不断在加速。

但是，距离一流还远得很。

「玉田，你知不知道So Blue？」

「哦～我有听过。大说他有去过，好像是全日本格调最高的爵士俱乐部对吧？」

「没错，玉田很棒呗，连相关知识都在学习。」

玉田又举起鼓棒，敲了一下铜钹回应。

「话说雪祈，为何现在要提到So Blue？」

「别浪费时间了，继续练习吧。玉田，记住要回到主题的时机！把拍子念出嘴巴！」

「知道了！」

玉田听话地用嘴巴数拍，也有抓准时机。

后来三个人又团练了三个小时以上。

有哪个爵士乐团会花这么多时间练习？

虽然成立还不到一年，但我们都卖命地持续演奏。被什么大人物看上应该也不为过吧？

第九次的表演地点是位于新桥的爵士酒吧。

第一首曲子才刚开始，戴着墨镜的川喜田就现身了。他背着一把吉他，和两位应该也是乐手的中年人坐在最后排的位子。

雪祈从钢琴的位置用眼神打招呼，川喜田也轻轻举手回应。

有如以此为暗号似的，曲子进入钢琴独奏。雪祈尤其把注意力放在左手，连续弹奏低音旋律。左手之后换成右手。原本震撼腹部的音色转变为直冲头顶的声音。川喜田的其中一名同行人点着头对他说话。那肯定是在说「这家伙不错」吧。雪祈让双手更加高速弹奏，低音与高音互相混合相融，声音不断加速。

接着进入大的独奏。巨大的声音颗粒冷不防地喷向听众席。一瞬间，每个人的身体都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不过当耳朵逐渐习惯这个大音量，大家又很快把身体往前倾，那是为了让眼睛能尽量看清楚台上这家伙。随后，众人都缓缓把嘴张开。有些人自觉到这点而赶紧闭嘴，咽下唾液。也有人没闭上嘴巴，忍不住发出声音。「Yeah！」的赞叹声此起彼落，还有人是「宫本～！」地叫出名字。以这些欢呼为燃料，大的音色又变得更加灼热。甚至有人从座位站起身子，不过川喜田依旧双手抱胸聆听着。由于戴着墨镜缘故，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玉田的时机算得刚刚好，一秒不差地回到主题。

就在曲目即将演奏完毕的时候，听众席的川喜田忽然高举吉他，用手指比了一下。

真是万万没想到的行动。

他这是在讲：下一首安可曲，我可以一起上台吗？

雪祈点点头，并对着听众鞠躬后，退到后台。

「哎呀～气氛太棒啦！玉田，你也在兴奋呗！」满身是汗的大如此说道。

「有吗？」汗流得更多的玉田害臊回应。

从听众席传来高呼安可的拍手声。必须快点告诉这两人才行。

「大、玉田，有一位我认识的客人说想上台合奏。我等会让他上台啰。」

「咦咦！谁啊？我没办法临时对上节奏的说！」

「玉田，以后像这样的突发状况会越来越多。没问题，你行的。」

玉田连汗都忘了擦，只顾点头。

「另外还有，大。你一定要赢。」

要赢？——————大的脸上浮现疑问，不过雪祈依然转身回到台上，把川喜田叫上来。

听众对于意外嘉宾的出现都感到惊讶，认识川喜田的客人更是大为惊喜。走上舞台的资深吉他手用一点都不怯场的笑容对乐团以及听众席打招呼。然而，透过墨镜看见的眼神却没有在笑。

台上合奏起经典的曲目。

吉他的旋律为三人乐团的声音增添厚实感。川喜田弹奏着优雅而豪华的音色，同时也不忘顾虑鼓手而没有乱飙。他对大使了个眼色，见到这暗号的大进入即兴演奏。接着换成川喜田，为了不让大炒热起来的气氛冷却而激烈动起双手。临时客串的乐手忽然这样全力演奏的模样让听众兴奋不已。雪祈立刻对大打暗号：快和川喜田对奏。这才是客人期望看到的表演——————于是大激烈而短促地吹奏次中音，川喜田也做出回应。听众当场放声欢呼。川喜田凭着自己的技术、知识与经验为武器，持续对奏。那模样彷佛象征着现今的爵士乐——————对高超的技术引以为傲，深度的音乐知识也广受其他类型音乐的演奏者敬重，同时在客层渐少的爵士业界长年奋战。

渐渐地，川喜田输了。挂在地下室墙壁的吉他，慢慢拼不过在桥下与风雨对抗的次中音萨克斯风。

大宛如没注意到这点似地继续吹奏着。川喜田则是看向钢琴，用眼神示意——————把场子还给你们。

会场的气氛无比热烈。

然而，雪祈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寂寞从脚底窜上来。

接着竖起三根手指，朝着大与玉田挥动。

手指变成两根，变成一根——————回到主题了。

「鼓手小弟，你的打鼓资历多久？」

在后台休息室，川喜田问道。

「六个月！」玉田直立不动地回答。

「才半年而已啊。我还以为大概两年呢。真服了你。」

「谢谢夸奖！」玉田深深鞠躬。

「至于次中音……我还真不想问。」

「咦！为什么？请问我做了什么吗？」

「你啊，嗯……照现在这样继续保持吧。」

「谢谢！今天让我受益良多了！」大抬着脸，九十度鞠躬。

太棒啦！——————玉田和大天真无邪地笑着，走向休息室深处。

「川喜田先生，感谢您今日拨空前来。我万万没想到您还会上台跟我们演奏。」

「我看到那个次中音，就坐不下去啦。这是为什么呢？」身经百战的吉他手一脸寂寞地表示。

说不定，是因为他看到了大的未来。所以想要趁现在跟这位不断往上爬的男人合奏一曲。

说不定，是因为从大身上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所以想要和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一起演奏，试图找回些什么。

说不定，是因为想输一场。抛下自己的资历，与没没无闻的乐手较量一场，然后落败。至于从中能够获得什么，能够有什么展开，雪祈也不清楚。虽然这么做或许是正确的，令人不禁为对方的处境感到同情。但雪祈又认为这种想法未免太过失礼，于是直接拉回正题：

「那么……请问您觉得如何呢？我们有可能站上So Blue的舞台吗？」

「……那个次中音是个怪物。无论是理解爵士乐或不清楚爵士乐的客人，他都能让对方留下冲击性的印象。简直就像被他接连投出了好几颗从没见过的高速球。真亏你能找到这样的乐手。」

「我和他的相遇真的是一场偶然。」

「至于鼓手，虽然还没办法引领乐团也会漏接球，但也有打到最起码的水准。半年能够到这样已经很厉害了，或许很有才华吧。他以后会越来越进步。」

雪祈听到这些话，有如自己被夸奖般感到高兴，但还是忍住不让喜悦写到脸上。

「泽边你嘛，简直就像会投七种变化球，而且每一种球路都很犀利。连我这种职业乐手都会被你摆布啊。」

「感谢夸奖。」

「不过，你……」资深吉他手忽然表情一暗。「不，没事。」墨镜底下的眼神彷佛说着：这种话，不应该由我来讲。

川喜田留下一张纸条，转身离去。

纸条上写有职称与姓名，以及电子邮件信箱。

名字是——————平。

职称则写着——————So Blue事业部舞台负责人。

第一卷 访谈 饭岛明子

这家店位于一条细窄的单行道边，两旁分别是古老的串烧店与和食餐厅。招牌小而不显眼，但如今已是内行人皆知的爵士酒吧。推开木制的店门可以看到右侧小小的舞台上摆有直立式钢琴与爵士鼓，左边则是五人座的吧台与两张餐桌。在收纳大量唱盘的吧台内侧，我们看见了店长的身影。身材纤细，两眼细长，隐约散发出优雅的感觉。从那对薄唇中发出欢迎来客的声音。她接着坐到吧台的圆椅上，我们便开始访谈——————

「我叫饭岛明子，今年——————哎呀，年龄不重要吧。平日在经营一间名叫TAKE TWO的爵士酒吧。」

听说这里以前曾是那个乐团的练习场所。请问这是怎么样的一家店呢？

「如您所见，只是个小餐厅。平常多半都是附近的人来光顾，尽是些大叔叔、老爷爷一辈的。很多是在小酒馆或俱乐部用完餐后，回程顺道来一下。说是要在睡前听听爵士乐，镇静一下情绪。」

这里好像也会举办爵士乐的现场演奏？

「现场演奏吗，是的，多半在星期五。熟面孔的爵士乐手会来演奏一下，然后来听那些乐手演奏的客人会吃点东西。这里也是靠那些收入在支撑的。」

请问您还记得和他初次相遇时的事情吗？

「首先是宫本小弟第一次走进这间店时，由于他年纪又轻又只有一个人，我还以为他是走错店了。但原来他没有走错。当天虽然是星期五，可是刚好没有安排现场演奏。因为他说无论如何都想听听现场演奏的爵士乐，所以我介绍他到另一间有在举办即兴合奏会的餐厅。没想到他们两人就在那里相遇了，命运实在很神奇。」

后来他就来了？

「到了隔周，泽边小弟被宫本小弟叫来。我们两人就在这里听了宫本小弟的次中音演奏。泽边小弟那时哭出来，害我都吓了一跳呢。呃不，不是因为看到他落泪，而是我当时也听得好想哭，结果没想到他也是一样。人家不是常说，看到别人比自己先哭或先动怒，自己反而就会心情比较镇定吗？我当时也是那种感觉。其实我本来还想流一下好久没流的眼泪呢。泽边小弟哭完后，抬起头拜托我让他们在这里练习。看到那样的男生红着眼睛讲出这种话，我也没办法拒绝啦。所以就答应他们了。」

不过他们三人乐团在这里只是练习，好像没有现场演奏过的样子？

「我之所以不让他们在店里现场演奏，是因为我不希望他们那么做。我实在不愿意见到他们失败的模样，或是都没有客人光顾而寂寞的样子。毕竟他们是那么有才华、那么努力的孩子们呀。要是他们没能成功，我觉得我一定会对爵士乐感到绝望。」

请问您当时看着他们练习，有什么感觉呢？

「那些孩子们真的很厉害。当中最努力的，我想应该是泽边小弟吧。他虽然之后都没在我面前哭过，但我总是好想哭呢。他每次骂过玉田小弟之后呀，又会因为自我厌恶而感到沮丧。在吧台一脸意气消沉地喝完水，然后才回家。同样的事情反覆了好几次。不过从中途开始，他似乎把自我厌恶的心情转向自己的演奏上。他变得埋头与自身奋斗，那模样令人简直不敢相信竟会有人如此真挚地弹奏钢琴。看得都让人感到难过，但我还是坚持没哭出来……直到最后那一天。」

第一卷 第4章

1

「雪祈，不得了啦！」

正当雪祈从车站前往TAKE TWO的途中，忽然从身后被玉田叫住了。

「什么事情不得了？」

「大好像恋爱了。」

「什么！你说大？」

十几岁的年轻人谈恋爱绝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如果当事人是大就要另当别论了。自然会做出比较夸张的反应。

「对象是谁？难不成是初恋？」

「不，不是初恋。他之前还有谈过一场有点尴尬的恋爱，对象是以前在仙台的同届同学。」

「后来被甩了？」

「那家伙啊，明明是远距离恋爱却一点都不勤于联络。大概两个礼拜才传一次讯息，而且只会短短写一句『演奏会很顺利』之类的。结果大约两个月前就被对方甩了。」

这么说来，印象中那段时期萨克斯风的音色隐约带有悲伤的感觉。雪祈本来以为是冬季的缘故，但原来并非如此。再仔细回想最近的练习……大的吹奏有一点抢拍子的感觉。

「于是他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孩是吧？对象究竟是谁？」

玉田接着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整起事件是从气味开始的。最近大每天早上都会带着满嘴的大蒜气味回到房间。」

「哦……大蒜气味。」简直和恋爱是完全相反的关键字。

「那气味强烈到在睡觉的我都会臭醒。所以我就问他『你到底吃了什么？』结果他说是吃了拉面……」

越听越有趣了。距离TAKE TWO只剩两百公尺。

「玉田，快点说下去！」

「别急，雪祈。然后啊，我问他那家店到底是有多好吃，那家伙就讲话支支吾吾起来。说什么因为是深夜营业还怎样的……我一听就察觉蹊跷啦。」

「意思说，在拉面店吗？」

「昨天晚上，我就跑到大的练习地点说我肚子饿了，叫他带我去吃吃看。于是我们就到那间拉面店去了，结果……」

「你看到了？那个女生！」

「在吧台内侧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店员。不管在等拉面的期间还是在吃的时候，大的眼睛都一直盯着那个人瞧。太明显啦。」

「果然是大，直率得令人佩服……」

雪祈脑中轻易就能想像出大目不转睛地看着女性店员的模样。

「可是啊，那碗拉面吃起来根本没什么大蒜味。我就想说为什么大会吃得那样满嘴臭味。」

「大蒜要另外拜托才会提供对吧？」

「不愧是雪祈！就是那样！然后在那个过程中就能产生简短的对话机会了！他昨晚也是趁那店员靠近过来的时候拜托大蒜，结果对方就说『好稀奇呢，今天您不是一个人呀。』这样。」

TAKE TWO已经近在眼前。雪祈一把抓住玉田的肩膀，拉着他躲到转角处继续讲。这时才不经意发现，自己以前对于别人的恋爱话题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现在却恰恰相反。

「然后呢？怎么样了？」

「大那家伙回说『只是朋友啦，哈哈哈！』什么的。讲得一点口音都没有，还满脸通红的。」

「呜哇！太青涩啦……而且听得胸口都莫名痛起来了。」

「对吧？所以出了店之后我就问他了，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然后他脸就更红了？」

「不愧是雪祈。他脸红得跟煮熟的章鱼一样回说『才、才不是那样好呗。只是第一次到这家店的时候，我明明点普通拉面，她却说不小心做错然后给了我一碗叉烧面。对方搞不好对我有意思呗！』这样。」

「啊啊！羞死了！羞死了！」

「所以那家伙一直在等。每晚都去店里报到，期待对方又在他面里放叉烧。」

「玉田，干得好！咱们乐团里是严禁秘密啊。」

推开TAKE TWO的店门时，大已经把萨克斯风组装好了。

「嘿，雪祈，玉田。来的时间刚刚好。」

「大，你今天怎么有股大蒜臭味？」

「咦！骗人的吧！真的？」大立刻着急地确认起衣服和口臭。

玉田见到那模样当场大笑，于是大的脸泛红起来。

「阿玉！你这家伙！是你乱讲话对呗！」

「好啦～开始练习啰～恋爱一年级的小朋友请安静～」

大气得咬牙切齿起来。

「那么，从今天开始要练习新的东西喔～」

「……练习什么新东西？」

「大同学很臭，请捂着嘴巴再讲话喔。我们要练习演奏时间二十分钟的曲目构成。」

「呃，二十分钟……以现场演奏来说有点短吧？」体力已经进步到能够在舞台上打满九十分钟的玉田如此表示。

「很短呗。」大也捂着嘴巴说道。

「我们要参加一场音乐祭。」

没错——————

要和这群放不下心的伙伴们一起站上大舞台了。

葛饰爵士音乐祭是很常见的那种地区振兴活动。

从活动前的一个礼拜开始，当地各处像是商店街之类的地方就会播放爵士乐，为周日在音乐厅举办的舞台表演先炒热气氛。活动目的是活化地区经济，吸引喜欢爵士乐的游客们来认识当地特色。由于会听爵士乐的人没有年龄层之分，因此全国各地都经常会举办类似这样的音乐祭。

「是音乐祭！太棒啦！」

从没在音乐祭出场过的大兴奋地高举双手。

「昨天我收到活动执行委员会寄来的邮件。举办日期是两个月后，会场在葛饰区的音乐厅，听众席容量将近三百人。我们是倒数第二个上台。」

「三、三百人？」根本没去过音乐祭的玉田当场表情紧绷，不过反正紧张已经是他的标准模式了，即使这样他应该还是可以把鼓打好吧。

「假如有人站着听，就会更多人了。所以我们才要报名出演啊。」

「而、而且还是倒数第二个上台，那是很好的位置吧……？」

「顺序是不错。酬劳虽然三人乐团只有一万元，不过哎呀，大每晚去吃拉面总要些钱吧。」

「嗯，帮上大忙了。」

「你给我捂住嘴巴！虽然说，主办单位让我们上场的用意似乎是叫我们在压轴的知名乐团上台前先把气氛炒热。那我们就去大干一场吧。」

大一脸充满干劲地点头回应。

让三百人听到大的即兴演奏——————真不知道听众会露出什么表情？做出什么反应？从现在就让人期待不已了。

而且，到时候肯定也会有相当多爵士乐业界的人到场。

「只要能留下强烈印象，以后就有机会站上更大的舞台。我们一定要成功。」

玉田接着用更加紧张的表情问道：

「话、话说，刚才提到的那个知名乐团是……？」

雪祈从距离TAKE TWO最近的车站走入地下。

由于直到刚才都在团练的缘故，脑袋还有点晕眩。

听了乐团名的玉田后来打得全身紧绷，大则是比平常用了更多腹部的力气吹奏。因此雪祈的钢琴也没办法保持平常的状态。在团练途中，还因为选曲的议题跟大起了争执。虽然其中一首确定是〈FIRST NOTE〉，但乐团的自创曲只有这个，必须再从经典曲目中选一首演奏才行。雪祈提出的是之前现场演奏时评价良好的曲子，可是大却提议了乐团还没演奏过的曲子，说是难得的机会想要尝试新的挑战。双方互不相让，彼此都用自己的音色互拼了一场。

这样的行为持续了四个小时，最终依然没有得出结论。

雪祈搭上电车，用已经麻痹的手指从包包拿出手机。有收到三名女性传来的讯息。

今晚有空吗？

下次何时见面？

你下次表演是什么时候？

雪祈只回覆最后一个人，又把手机收回包包。

温暖的电车座椅催生睡意，雪祈为了不要睡过站而观察起车厢内的乘客们。

各种材质的外套映入眼帘。聚酯纤维、羽绒、皮、羊毛……那件带有光泽的应该是克什米尔羊绒吧。

冬季已过颠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十九岁了。

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外套是某位比自己年长的女性送的生日礼物。雪祈虽然没有查过价格，但材质不差，剪裁也令人中意。

这时，不经意和一名穿深蓝色外套的女性对上了眼睛。看起来是女大学生的那个人羞涩地把视线别开，又再度瞄过来。

雪祈对于自己的外观长相容易受女性喜欢的事情很有自觉。

然而，自己还是老样子对异性无法认真。

这么说并没有讽刺的意思，但雪祈甚至对每晚都勤跑拉面店的大感到羡慕。

他肯定是因为心中没有迷惘，所以能够那样率直地喜欢上别人。萨克斯风、打工、萨克斯风、萨克斯风，日以继夜吹到脑袋发晕然后到拉面店去。身体不断行动，让脑袋都没有思考的空档。

但雪祈自己却抱着迷惘。

对于爵士乐演奏上怀抱的烦恼——————

这六年来，它总是紧抓着自己的脚，迟迟不愿消失。或许早应该找个人谈谈了，但自己一路来都是独自演奏。现场演奏会时也是，总在一群大人之中孤军奋战。因此一直都没有机会向人诉说苦恼。

然而现在不一样。现在有大。

可是总觉得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大，会让乐团中三人间绝妙的平衡遭到破坏。正因为自己与大是站在对等立场演奏，所以能够从相同的位置鼓励玉田爬上来。但自己要是去找大商量烦恼，就会形成上下关系，让乐团中成为大、自己、玉田的纵向一直线。至今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乐团内形式会产生改变。

自己不可能去找大商量。

假若要和女性交往，对象最好是个音乐家。因为自己巴不得把心中的迷惘全盘托出，并受到深深理解。如果对方是比自己有实力的乐手就更好了。因为这样或许能引导自己弹出正确的音色……

像这样，思考终究会归结于爵士乐。

睡意不知不觉间消散。

正因为脑袋变得清楚，缠在脚上的烦恼又更添存在感。

自己无论苦恼的时候、睡觉的时候、醒来的时候，都是音乐——————

总有一种连血管中都流动着音符的感觉。

2

音乐祭的演出说明会举办在新小岩车站附近的一间餐厅。

地区负责人与执行委员会共来了四人，各乐团则是分别派一名代表出席。大家各自简单自我介绍后，现场很快进入了欢谈气氛。

雪祈问了一下这次帮忙推荐JASS的人，结果一名意外的人物举手了。正是负责压轴的知名乐团——————Act的天沼幸星。天沼是即便在不听爵士乐的年轻世代之间也很出名的爵士乐手。平日身兼音乐评论家，雪祈也读过好几次他写的文章。以前还听过天沼主持的广播节目，高中时代更有一次为了听他的演奏会千里迢迢远赴名古屋。

虽然最近对天沼的兴趣变得比较淡了，不过知名人物竟然会知道自己的乐团还是令人感到惊讶，也单纯觉得高兴。

雪祈向对方坦率道谢后，天沼开始说明起事情的原由：

「我只是听别人说最近有个成员都是十几岁的乐团很有活力。」

「虽然我是没有实际听过你们演奏啦，但反正够有活力就好。」

「演奏得烂也没关系。光是『年轻人演奏的音乐』就能符合这种地区音乐会的举办目的啦。」

雪祈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黯淡。

对方或许是为了减轻压力才讲这种话，但自己实在无法一笑置之。

十多岁的乐手也是有自尊心的。

天沼接着对脸色难看的十多岁嚣张钢琴手问道：

「那么，你们演奏的是什么类型的爵士乐来着？现在爵士乐也细分成很多种类，而且也不能忽视当下在纽约的流行趋势。哎呀，如果讲不出个类型，就当作是很有十几岁风格的音乐吧。」

雪祈差点就「啥？」地脱口回应。

天沼最近演奏的音乐就跟评论一样过于专门而艰深难懂。再加上或许受到美国最新流行乐的影响，音色中越来越少听到爵士的强而有力。自己正是因为这样才对他兴趣渐失的。

「在细分化的爵士乐中如果没有努力去满足世界上的需求，就是一种怠惰。」

「到头来，终究只是讲不出内涵的十几岁爵士乐。这样可红不起来啊。」

「你们难道要给听众呈现那样的音乐吗？」

天沼扬着嘴角如此发表高论。

听到这边，雪祈终于放话：

「我们真要说起来，并不是为了音乐祭，而是为了增加我们的粉丝才出演的。」

这是自己老实的心境。既然受邀出演，自然会全力以赴，不过这次其实是让乐团能更上一阶的意义比较重大。

「真能如愿就好啰。」天沼面不改色。带着笑容的嘴巴角度也没变。

所以，雪祈更坦率讲出来了：

「我相信会有人听了我们的音乐之后成为我们的粉丝。当然，也包括原本是来听贵乐团演奏的客人。」

天沼的脸色稍微改变了。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好战。

「……意思说你们能够赢过我们？」

周围的其他人都停下对话，瞥眼窥视过来。

或许在他们眼中看起来，自己是个有勇无谋地向知名人物唱反调的年轻小伙子吧。

但自己今天好歹是背负着乐团的招牌来到这里的。

绝不能擅自巴结外人、奉承外人。

不，正重要的是，自己真的很火大。

纵然没没无闻，纵然资历尚浅，自己也是认真在面对爵士乐的。

为了表现给天沼以及周围所有人看，雪祈刻意摆出表情。

吊起眉毛，抬起下巴，放松脸颊的力气。

和愤怒恰恰相反。

是从容不迫的表情。

「是的，当然。」

周围传来窃笑声。不过听起来似乎不是在取笑年轻小伙子拼命逞强的模样。感觉像是见到有趣的事情即将发生的笑声。

「凭你们那种冒失莽撞的演出？你以为自己还是年轻人就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这个蠢蛋——————天沼用表情如此说着。

他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透过电波与纸笔发表言论，展开形象策略，并勤于研究最新音乐而累积出来的粉丝，不可能轻易就被人抢走。

然而，现在讲的是爵士乐。

后来成为传奇人物的那些爵士乐手们，当初还没没无闻的时期肯定经历过足以夺走听众目光的舞台。

那家伙没理由办不到这点。

「总之，到时候您只要看看我们的次中音手，就能全部明白了。」

强者自然赢。这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雪祈用游刃有余的表情如此补上一句。

简直不像话——————天沼双手一摆。

已经不用再讲下去了。

「那么，当天还请多多关照。年轻人想睡了，就此失陪。」

雪祈丢下这句话，离开餐厅。

本来还想八面玲珑地为乐团宣传一下的，这下却演变成一场宿怨对决。

不过，确实有受到注目。

只要获胜，肯定能够提升乐团的评价。

「骗人的吧……」

听完话后，玉田变得表情僵硬。

「Act是职业乐团中的职业乐团吧！我们要在剩下的一个月内赢过对方？」

大反而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

「哎呀，这也没办法呗。既然雪祈会动怒，表示对方真的讲了很过分的话。这就是俗话说的『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学校也有教过啊。」

「我记得那句话应该是用在不好的地方吧。」

「咦？是这样喔？嗯？」

玉田与大的反应呈现强烈对比。不过，有趣看待事件的大脸上，也隐约流露出好战的态度。

必须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大、玉田，我马上去写新的曲子。我们两首都用原创曲比个胜负吧。」

天沼要演奏的曲目肯定都是原创曲。那么我方也应该这么做才行。

「那么当初为了选曲起争执的事情这下也获得解决啦。」

对于大来说，这是新的挑战；对于雪祈自己来说，这是为了获胜的策略。

「没错，正是如此。」

「你打算写成怎样的曲子？」

「我要强调出疾驰感做为卖点。让大家见识一下年轻人的速度。」

一直闭嘴没讲话的玉田这时发出担心的声音：

「呃，你说的速度，大概多快……？」

「放心吧，不管再快我都会写得很简单。这次不会用不规则拍，而是很单纯的拍子。毕竟现在也没多少时间了，曲子写出来之后就要一口气练成才行。」

从这天开始，三人的团练时间延长到七个小时了。

除了练习和打工时间以外，雪祈总是把五线谱的笔记本带在身边。在东银座的一座低头可以俯视首都高速公路的桥上度过一段时间。将运动赛事的影片透过双眼输入大脑。将这些速度感化为音符。

新曲只花三天就完成了。

大开始练习慢跑。

在超大的会场吹出超大的声音就需要超大的肺活量呗——————如此表示的他，每天都跑了相当长的距离。

玉田把自己关在家里练打新曲，不停地打，休息时间又练习自己的鼓手独奏。这是为了磨练基础技术——————他这么说着，把手上的OK绷重新贴好。

新曲完成之后，雪祈自己则是为了赢过Act拼命构筑独奏的即兴旋律。

一个月间，三人各自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做完了。

音乐祭当天，大对着初次见面的天沼说道：

「我们会把气氛炒到最热！」

「哦，是喔。」

「所以天沼先生你们也请多加油。」

加油——————这是粉丝们经常为演奏者送上的话语，然而大在讲这句话时的意涵完全不同。

等到看了我们的表演才着急就太晚啰。

我劝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看到大那样的表情，天沼露出苦笑。

然后到了正式上台时，大的演奏超越了意涵。

3

有如一场爆炸。

没没无闻的JASS刚上台时，会场还一片骚动。听众里有三分之二——————两百人左右是来听Act演奏的。其中也有很多人想要趁三人乐团演奏的时间去上个厕所。专程为JASS而来的听众仅约二十人。呈现十比一的比率。

演奏一开始，大就忽然独奏起来。虽然萨克斯风上装有麦克风，让声音可以透过现场喇叭增幅，但其实根本不需要那种玩意。比起刚才上台过的任何乐团都响亮的声音当场揪住了所有听众的耳朵。既非旋律也非乐句，首先用音压让三百人的视线都紧盯过来。

随后，犹如咆哮的即兴演奏超越了一分钟之长。

大的肺活量不但让音量提升，也减少了换气的次数，使这段独奏更加强烈地响彻会场。

紧接着——————毫不给予听众喘口气的空档——————钢琴与爵士鼓便加入演奏，进入主题。大的肺活量在这时也同样发挥效果。从三重奏厚实的曲声中，大的声音又更加突出。

全力吹奏的他，无论额头或脸颊都渗出大量汗水。

曲子进入钢琴独奏。为了不输给大的声音，雪祈把全身重量都压进钢琴中。目标是压倒性的质与量。速度、音阶、节拍、音符的数量——————将各种要素都塞进去，眼花撩乱地不断变化。彷佛把什么「音乐类型」这种话都踢到一边似地独奏。可以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喷汗。

钢琴的声音让汗珠都跟着震动。

宫本！泽边！——————少数的JASS粉丝大声叫好。

其他大半都是为了Act而来的听众则是各个目瞪口呆。那表情就像是不知该如何消化眼前的景象。

当演奏回到主题时，听众的表情都变了。从一开始的冲击，变化为惊叹。

一群没没无闻的年轻人正以快得让耳朵都跟不上的速度在演奏。

卖命完成的新曲带着疾驰感窜遍会场。

雪祈和玉田对上视线。

玉田的眼睛反射出舞台灯光，闪闪发亮。

我们演奏得太棒啦——————他的眼神如此说着。

雪祈也抱着同样的感想。

这下肯定能赢过Act。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大的嘴巴忽然放开萨克斯风。

「换玉田独奏了呗！」

……他在说什么？玉田？独奏？

让玉田独奏？

雪祈花了半秒钟理解意思。

——————在讲什么蠢话！

让毫无经验的玉田在这里独奏？

他连一次都没试过啊！

太离谱了！

「靠玉田获胜！这就叫爵士！」

为了赢过Act拟定的作战计画霎时喷出脑袋。

曲子正准备迎接最高潮。

同时，雪祈理解了大的真意。他想赢的对手不是Act，而是这个音乐祭。

可是玉田本人不可能在这种大舞台上突然临时独奏。正当雪祈想使眼色如此告诉大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对面玉田的身影。

那个玉田，竟然点头了。画面在眼中慢动作播放。

他想要让自己突破初学者的框架。为了追上我和大，他点头了。

那模样简直像个勇者。

只能相信他了。

雪祈降低钢琴的音量。

交棒给爵士鼓……

托付给玉田。

他打起鼓来。

正确来讲，他一开始只有用脚。踩下踏板，让低音大鼓「碰、砰砰砰碰」地缓缓作响。那声音大得惊人，是唯有靠强劲的脚力才有办法发挥的技术。雪祈立刻回想起玉田以前是足球社的成员。舞台灯光与所有听众的目光都聚集到鼓手身上。在舞台边看见了天沼的身影。低音大鼓这时变化节拍。足球开始有节奏地滚动，宛如足球场上的后卫一边试探进攻的时机，一边传球。灯光照耀下，玉田白皙的手闪了一下。足球移动到场中间。右手的鼓棒瞬间捕捉到筒鼓两次，左手的鼓棒又捕捉到另一个筒鼓三次。右边敲击落地鼓，左边从小鼓移动到小筒鼓。玉田的手臂高速交错，鼓棒在空中留下残像，高低强弱的震动组合成巨大的劲势。中锋选手激烈地传接球。以球为轴，互换位置，跨场传球。接着在大鼓、在后卫加入进攻行列的瞬间，玉田的手高举起来，捕捉到钹。金属发挥组成之妙，「锵！」地发出声响。声音又被下一个金属声吞没。球终于被传到前线。前锋眼花撩乱地疾驰移动，一边短距离传球一边朝球门而去。这时中锋与后卫也加入其中，全队直冲对手球门。

这不是职业足球队的比赛，而是高中球队在分数落后的状况下比赛进入尾声，拼命想要追平分数的攻势。

玉田紧咬牙根，彷佛都要把牙齿咬碎了。

雪祈明白自己正目击惊人的一幕。

玉田的独奏不算高超。

但实在太棒了。

拜托听众也感受到这点吧！

他们一定能感受到的。

玉田就像第一次换气般抬起头。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他主张着自己已经到达极限。

从听众区传来掌声。数量虽不多、但强而有力的掌声。

这段独奏打动了某些人的心。

大咧嘴一笑，竖起右手的手指。

是回到主题的倒数。

五、四、三、二、

一——————

下台之后，事态变化目不暇给。

天沼的乐团每个成员都额头冒汗地拼命演奏。

对于他们如此异于以往的表现态度，粉丝们虽然刚开始感到困惑，但最后都开心欢呼起来。

一名西装打扮的男子出现在JASS的休息室，递出名片。

「敝人是21 Music的五十贝。」

原来是来自爵士乐部门日本最大发行品牌的男人。

「请问各位还有其他自创曲吗？如果有录音下来，请务必寄给我们一份。我想寻求看看有没有出专辑的可能性。」

刚演奏完呈现放空状态的三人，这下脑袋更是一片空白了。

「雪祈同学！」

来到大厅时，雪祈忽然被两位女性叫住。

「哦哦，你来啦。」

其中一位是曾经两度一起用餐过的女性，也是之前在地下铁车中回应讯息的对象。

「唉！你刚才真的超级帅气的！」

「真高兴你这么说。谢谢。」

「你现在有空吗？」

雪祈转头看向背后，大和玉田两人脸上都带着紧咬下唇的不甘表情。

「是，还稍微有些时间。」

女性对着大与玉田稍微鞠躬示意后，为了不让那两人听见对话而退下五步拉开距离。

雪祈隐约察觉对方想讲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那个，就是呀，虽然我想你应该很忙，不过……」女性欲言又止，而另一位似乎是她朋友的女性推了一下她的背。

「我不会打扰你的，所以请你跟我——————」

她是个好女性。个性温柔又体贴。对音乐也懂很多，从古典乐到饶舌歌什么都听。具备一双多彩的耳朵，品味也很佳。

然而，现在还是——————

迷惘依旧缠在脚上不放。

「真的很抱歉。我——————现在不是那样的时期。」

「啊……」

「请你以后务必再来听我们演奏。」

在电车上找到空位坐下后，从玉田口中吐出了深到不能再深的叹息。

「累死了对呗，玉田。」坐在正中间的大开心说道。

「稍微让我一个人静一下……」玉田闭起眼睛。

「雪祈，我们被唱片公司的人找上了。」

「是找上了没错，但并没有谈到契约的事情吧？对方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

「是这样吗？我觉得已经很不得了啦。」

「到专辑正式发行之前还不能轻易相信。明明事情都谈妥了企划却凭空消失的案例，据说在业界多得不胜枚举啊。」

「才～不，我可不这么认为。机会已经找上我们了。像玉田的独奏也很顺利啊。」

「你竟然那么突然叫他独奏，简直危险得让我都看不下去了。而且他不是打到途中就放弃投降了吗？在技术真正练起来之前，玉田要暂时封印独奏。」

玉田闭着眼睛，「嗯嗯」地点头附和。

「话说，雪祈你啊。」

「怎样啦？」

大盯着前方的空位，开口说道：

「你的独奏，怎么每次听起来好像都很类似？」

这句话让雪祈的双脚一口气变得沉重，身体彷佛变成铅块的感觉从脚部一路窜升到腰部。

耳朵听见自已的心跳，太阳穴用力脉动起来。

简直就像身陷橡胶深沼中，全身无法动弹。

「有吗？」嘴巴还勉强能动。

「我知道你很有实力。但独奏讲究的应该不是技术而是即兴演出呗。应该要根据当下的状态随兴弹奏才对呗？可是你的独奏却不是即兴演奏，都能猜出下一个音是什么了。」

「但今天的听众肯定大半都是第一次听到。」

「就算靠音乐祭吸引到粉丝，千篇一律的独奏迟早会让人听腻的。」

我知道。这种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

这正是一直抓着我的脚不放的迷惘——————

但我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大，我弹奏的，是能够赢的独奏。」

「什么叫能够赢啦？」

「就是经过缜密计算的独奏。这样能够确保一定的品质。」

「我就说——————」

「不安定的要素是越少越好。像玉田今天的整体表现也是差强人意。你的即兴演奏是不到当下就不知内容如何。这样是很好，但如果连我都跟着变得不安定，整场表演就难以成立了。」这套理论就是一路来支撑着自己的拐杖。

大用鼻子「哼」了一声。

他大概觉得这些只是诡辩吧。

玉田则是装做在睡觉。

有如要缓和气氛似的，在途中的车站涌进大量乘客。

当中有一位大概是小学高年级的女生。

娇小的背影，背着一个小提琴的箱子。

雪祈小声对大描述起关于小葵的事情。

那女孩总是会很开心地弹琴。

她由衷深爱着钢琴。

后来却因为举家逃债而失去下落。

而自己母亲当时鼓励她说，要继续弹琴。

「想要持之以恒地学习音乐是需要条件的……金钱、时间、环境与本人的干劲，还要加上成功经验。我们的目标是以职业乐团的身份继续演奏，那么就更要赢下去才行。」

「你是要赢过什么啦？今天的音乐祭有赢了吗？」

「我们的知名度想必有所提升。可以算是赢了。」

「是这样讲喔？」

这该怎么说明才好？想要持续站在爵士乐的舞台上，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假如能够站在那样的立场，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真想解释给对方明白。

然而从大口中说出来的，却是令人意外的发言：

「肯定有继续呗。」

「啥？」

谁？继续什么？

「你说的那个女孩，一定有继续弹琴。」

大很干脆地这么表示。毫无根据却说得斩钉截铁。

自己脚上的沉重感霎时消失。

全身被一股热流包覆。

大的发言从来没有如此令人火大过。

自己可是对这件事思考了十年以上。

思考自从那天之后的小葵。

思考她每当看见钢琴时，内心会有什么感触。

所以自己才会如此拼命地弹琴。

因为自己还站在能够弹琴的立场，自己还能弹奏小葵如此喜爱的钢琴。

像大这种脑袋单纯的家伙，怎么可能理解这些事情？

这天，雪祈没有再和大讲任何话。

要下车时，那位小提琴女孩还站在车门边。

雪祈不禁回首，对那身影祝福。

但愿她能持续演奏到自己满足为止。

4

上次来大学露脸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

抬头仰望校舍，甚至都有种「外观是长这样吗？」的久违感觉。

走在校园里的学生们表情都很开朗。

「啊，这不是泽边吗？」

「好久不见了，学长。」是爵士乐社的学长。

「你在葛饰音乐祭上台过对吧？我看到有人上传影片啦。」

「请问如何呢？」

「真是服了你们。那个鼓手未免成长太多了吧。虽然说，最吸引目光的还是那个次中音就是了。」

对方没提到对于雪祈本身的感想。

「学长，下次请再来听听我们的现场演奏吧。」

「如果刚好有空我就去。毕竟接下来为了就职准备应该会变得很忙。」

如此表示后转身离去的学长，以前头发确实应该比现在更长才对。他以前总是会穿尺寸稍大的松垮破旧牛仔裤，把印有爵士乐手的T恤披在肩上。但现在却是羊毛裤配素色毛衣，头发也修得短而整齐。

都是为了出社会前的正统准备工作。

雪祈不经意对自己两周前寄出的邮件内容感到在意起来。

当时为了不要过于失礼，自己还上网查了一堆书信礼节，写了又消，消了又写，反覆好几十次总算写完一封信。然后靠左手推着恐惧畏怯的右手，好不容易才按下寄出按钮。

收件者是So Blue的平。

冗长的文章内容，主旨就是：

【敝人是长年来对So Blue抱有憧憬的乐手。请务必来听听看我们的演奏。】

之后的两个礼拜，雪祈每半个小时就会确认一次手机，但迟迟都没有收到回应。

是因为对方忙碌到没时间回信吗？或者搞不好根本没有兴趣。

也许唐突寄信给人家果然太没礼貌了。是不是应该先请川喜田帮忙转告说自己会亲自联络才对？虽然很想寄第二封信确认看看，但又觉得好像太快了。直接登门拜访也是一个方法，但应该会吃闭门羹，肯定只会造成反效果。

所以现在自己才会这样忐忑难耐，简直就像个恋爱中的少女。

大则是为了那个拉面店的女性焦虑不安，听说还会一直问玉田一些像是「女性剪头发有代表什么意义吗？」「女性忽然请假休息是怎么回事？」之类的问题。最近一次的后悔是把拉面汤喝光的事情，总觉得他以后都会认为自己永远必须把汤喝完才行了。

至于总是很讲道义地把这些八卦一一向雪祈报告的玉田，进步的速度相当快。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达到不输给这间大学内任何一个鼓手的水准了。

雪祈坐到空的长凳上，眺望那些自己应该称呼为同学的男男女女。

有个男生正在东张西望。有四人一组的女生们拿着咖啡杯走在路上。有一对情侣勾着手臂。也有个西装打扮的学生看着手机快步赶路。

那些人肯定都无法理解我心中在想的事情吧。

「突然找我干么啦？吓我一跳。」

现身于碰面地点的玉田，手上还能看到几条OK绷。

身上服装也跟白天团练时一样。可见他回到家后应该也一直在练习吧。

「哎呀，玉田，别这样说。我只是想去你讲的那间店看看。」

「可是啊，雪祈跟拉面感觉真兜不上。」

「你以为我平常吃些什么？」

「义大利面啦，义大利炖饭啦，还有女生亲手做的松饼之类的。」

实际上都是连锁店的荞麦面、乌龙面跟牛井。

「也罢，我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于是雪祈与玉田走在夜路上。

这或许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可以讲的话题意外地少，陷入一片沉默。

首先开口的，是玉田。

「我说，雪祈，你觉得我如何了？」

「什么如何？」

「就是以一个爵士鼓手来说啊。毕竟都快一年了。」

据说自从开始练鼓之后，玉田完全没有到大学去。似乎确定要留级的样子。

「算是稍微像样一点了吧。」然而，不能光是这样的理由就无条件地夸奖他。因为乐团还没达成任何重大目标。

「嗯，我也知道自己程度还不够。但问题就在真的打到有水准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是指？」

「你和大都会成为很厉害的职业乐手对吧？你们应该要成功，也肯定能成功。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能靠这行谋生。」

「那么，你要去外面就业？」

「我想应该是吧。」

仔细想想，当初玉田只是被爵士乐演奏所吸引而开始练鼓，持续到今天而已。他脑中纯粹只有想着要跟大和雪祈一起演奏。

「玉田，难道说……」

「什么？」

「你是在担心自己脱团之后的我们吗？」

「呃、不，也不是那样啦！只是你们两个真的都很固执啊。」

不知不觉间，自己变成被人担心的立场了。

「放心吧。爵士乐的乐团跟摇滚乐或流行乐不一样，不会组团组一辈子。通常都是短期组在一起，然后又跟其他人重新组团这样。」

「咦！是这样喔？可是为什么？」

「和不同的人一起演奏，催生化学反应。得出结果之后又往下一站去——————借由这样的过程让音色持续进化。所以说爵士乐会像现在这样细分化，可以说是一种宿命啊。」

「……怎么听起来怪寂寞的。」

「到头来，爵士乐的重心不是乐团，而是个人。有些乐手会同时参加好几个乐团，而且每个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组成一个冠上自己名字的乐团活跃表现。乐团里的成员要替换也是没问题的。」

「你和大也是这样吗？」

「我想迟早会变成这样吧。」

玉田停下脚步。

在一条干道路边，拉面店的白色招牌灿烂地发着光。

掀开布帘走进店内，便传来好几声精力充沛的「欢迎光临！」声音。

其中有一个是女性的声音。

「就是她？」

「就是她。」

尽管已是深夜，店内的座位却坐满了一半，宽敞的吧台内侧可以看到四名店员。唯一的女性店员将一头短发缠在后面，认真地摆放配料。由于蒸气蒙蒙，看不清楚她的长相。

在餐券贩卖机按下拉面按钮后，雪祈多请了玉田一颗溏心蛋。

「哦！可以吗？多谢款待。」

「毕竟是我突然找你出来的嘛。」

坐上吧台座位后，雪祈本想好好观察那位女性店员的脸，但真正吸引了目光的却不是对方的长相，而是工作表现。

她的动作相当俐落。洗碗盘、洗杯子、眼睛随时注意吧台内外的状况，面条煮好之前就先准备要放的配料，在恰恰好的时机注汤入碗，一气呵成地放面摆料，用布擦拭溢出碗边的汤汁。

如此端上桌的拉面，还没吃就感觉很美味。

外观上一点都没有看起来随便的地方。

空出手时，她又会舀汤到小碟子中确认味道。极尽淡薄的脸妆，细薄的双唇。略微丰满的脸颊上方，乌黑的双眼因为品尝着味道而左右溜动。

不谈美丑，那张认真的侧脸彷佛象征了她这个人。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见，雪祈小声对玉田发表感想：

「总觉得，有点失望。」

「怎么？这面不合你胃口？」

「拉面很好吃。我失望的是，那女的竟然不是活泼爱玩的可爱类型。」

确认完味道后，女性又主动找到下个工作细心处理。勤奋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很努力对吧？」

对于玉田这句话，雪祈点点头。

想必大也是被这点吸引的。

在吧台内侧，女性周围都是壮硕的男性。回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没看过在拉面店甩面沥水的女性。或许这业界就跟寿司店一样是男性社会吧。

「玉田，你叫个大蒜。」

「你自己叫不就好了？」

「我早上有需要面对顾客的打工啦。听好，一定要跟那女的拜托。」

「你想要近距离看看对方的长相是吧？」

「我有事情想问她。」

「你难道要问对方有没有男朋友？」

「别啰嗦了，快点。」

玉田看准时机，把女性叫来。

「好的，在这里！」伴随精神抖擞的声音，女性把装大蒜的瓶子放到桌上。

雪祈看到对方胸前的名牌上写有「南川」的字样，并立刻搭话：

「南川小姐，我有点事情想问一下。」

玉田立刻露出「你可别乱问喔！」的眼神看过来。

「请问南川小姐是不是立志成为一名职业拉面师傅？」

对方顿时停下动作，稍微缩起脖子，眼角瞄向厨房。她在注意那些男性师傅们。

「关于这个，有点……」

「不好意思，是我失礼了。您不用回答没关系。」

她轻轻点头后，转身去收下一位客人的餐券。

想要成为一名职业拉面师傅——————

她无法公然表示自己的目标，但依然默默努力着。

「为什么你要问那种问题啦？」

「看到她那样勤奋的工作表现，当然会想问吧？」

「我不能理解。」

让自己打得更好——————心中只抱有这个目标的玉田，将面汤一饮而尽。

朝着南川小姐说了一声「多谢款待，面非常好吃」后，两人便走出拉面店。

在回程路上，雪祈告诉玉田：

「我的目标，是So Blue。」

「So Blue……哦哦，之前提过的爵士俱乐部啊。好像在青山是吧？」

玉田脸上露出「这也不意外」的表情。

「是啊，我要在二十岁之前站上那个舞台。顺道一提，我是认真的。」

玉田顿时脸色一变。

「二十岁以前……那不就只剩一年了吗！」

「没错，期限将至。没时间跟其他人重新组团了。换言之，要以现在这个三人乐团的身份踏上舞台。」

「……为什么一定要在二十岁前啦？再晚一些也行吧……」

雪祈说明起如果达成这点在业界会是多么有冲击性的创举，以及对世间能造成多大的效果。

「而且，该怎么说……那是我从中学一年级以来就怀抱的憧憬。」

玉田陷入沉默。想必在他脑中，自己必须做的事情正排山倒海地涌现出来吧。

那也是令人感到放心的沉默。

「顺便帮我转告给大知道吧。虽然我想他应该只会讲一句『听起来不错唉！』就没事了。」

搭末班电车回到家后，雪祈寄了第二封信给平。

信中提到乐团最近一次现场演奏的招客成绩，在音乐祭演奏时听众的反应，以及向唱片公司的人收了名片的事情。另外花了很长的篇幅述说自己的真心。

自己对于So Blue的憧憬一天比一天强烈的事情。

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思考如何演奏才配得上So Blue的格调。

自己尝试在写与So Blue匹配的曲子。

另外两位成员也拼命在练习。

接下来两个月将有四场演奏。

就算只有一句话也好，期待对方回信的事情。

现在可不是害羞畏缩的时候。毕竟自己是站在能够公然把目标讲出口的立场。

按下寄出按键后，手机立刻响起收到讯息的通知声。

是大寄来的。

【我听说啰。So Blue是呗，很棒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如此回信后，雪祈躺到床上。

撑起头，望向自己脚尖。

并没有变得像铅块一样重。

但依然有什么东西缠着不放。

尽管如此，自己至少能把心中的目标告诉玉田了。

不管怎么说，总之要尽己所能。

刚才吃过的拉面，还垫在胃里面。

寄出第五封信的三天后深夜，雪祈在自己房间收到了回信。

信件标题写着：【敝人是So Blue的平】。

雪祈怎么也无法在自己房间里点开信件。

于是穿上鞋子，走向车站。

屋外下着雨。虽然没有带伞，但不在意。

自己无论如何都想找个比较有人的地方打开信。

到了车站，还能看到不少的人。

有些人表情微醉，打算前往下一家店续摊。也有人正在等计程车。

雪祈试着压抑自己急促的呼吸，但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在世田谷线的车站前广场上，找了个树丛边坐下。

雨水冷却着发烫的脑袋与身体。

不知过了几分钟，呼吸总算缓和下来。于是雪祈深呼吸几口。

为了擦掉水气，在自己衣服上找了块干的部分擦拭手机画面与自己的指头。

回信的内容究竟是好是坏，现在还毫无头绪。

在雨声之中，可以听到周围人对话的声音。

雨滴又让手机湿了起来。

雪祈把周围不知是谁的陌生气息当成心理依靠，点开信件。

【泽边先生，承蒙关照。贵团二十一日的演奏，我会到场聆听。】

信中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雪祈反覆读了一遍又一遍。

撷取萤幕画面。

关闭萤幕，又再度打开。

雪祈本来以为，无论内容是好是坏，自己肯定会大叫出来。

但真正发出来的声音却比雨声还要小。

「……好！」

不过，拳头倒是紧握得让手心都痛了起来。

5

「唉，雪祈，你今天来得还真早。怎么啦？」

上台演奏三小时前，出现在爵士俱乐部会场的大如此说道。

「只是电车转乘比较顺利，所以提早到了而已啦。」

「可是你都流汗了。该不会已经练弹了很久？」

「话说玉田呢？」

「他有联络说再五分钟会到。你没看到吗？」

没看到。平常上台之前都会放在裤子口袋的手机，今天却放在包包中。真是糊涂了。

「你好像有点奇怪啊。」

「才不，我一如往常。」

当然会变得奇怪了。

因为今天是二十一日。

首先，乐团是第一次在这间俱乐部演奏，让雪祈原本很担心钢琴调音与音响设备的状态。

这里摆放的是稍微大型的平台式钢琴，音色还算可以。对店内的声音传播也不算坏。

下一个担心的是招客人数。这家店如果把站票也算进来可以容纳七十人。乐团上次演奏的听众人数为五十五。而且也有在网路上积极宣传，应该还会再增加一些。不至于空荡冷落才对。

关于So Blue的人会来听演奏的事情，雪祈没有告诉大和玉田。毕竟要是害玉田莫名紧张也不好。虽然也可以只告诉大，期待他吹奏出更加惊人的独奏。但是大一定没办法对玉田隐瞒事情。

所以到头来，这件事只能由雪祈自己保密了。

收到回信的隔天，雪祈重新调查了一下关于平(Taira)的事情，发现他是个相当的大人物。美国的爵士乐手们会昵称他为Tailer，在那些人的社群平台帐号也上传有好几张与他合照的照片。照片中的乐手们都笑容可掬，却唯独平总是板着一张脸。日本演奏家们则是称呼他为平先生，就连在日本家喻户晓的出名女性蓝调歌手也有贴文说很高兴与平先生见面。在大型爵士乐活动中，他也会以主办方成员的身份一展长才。主管So Blue的一切舞台公演企划，却从不会刻意讨好什么人。这就是平这号人物。

而在今天，那样的人物要来了。

集合时间三分钟前，玉田现身，于是开始彩排。

自己要一如往常地彩排——————雪祈如此提醒自己。

不过还是要比平常更注意玉田和大的表现。

他们今天状况如何？

演奏干劲如何？

总没有吃坏肚子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经过，独自保密的事情让雪祈难受起来。

或许干脆讲出来会比较好，但自己还是强忍下来，窥探人数逐渐增多的听众席。

上台十五分钟前……

在听众席可以看到许多熟悉的客人。其中二十多岁的占六成，三十与四十多岁的占三成，更年长的世代约一成。

雪祈看见一位戴毡帽的客人。就是乐团初次演奏时坐在吧台的那个人。自从那次演出之后，好几次乐团演奏时他都有现身。总是坐在靠近爵士鼓的一侧，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聆听演奏。靠近钢琴那一边的座位则是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白发男子。如此广泛的听众年龄层应该会是让乐团评价加分的要素，证明这个乐团的音乐不是只受年轻人喜欢。

上台五分钟前，听众席坐满了九成。

「怎么啦，雪祈？干么一直看听众席？」

「女人啦。他肯定是约了超漂亮的美女来。」

「白痴，才不是那……」

就在这时，平现身了。

身上穿着黑夹克与黑裤子。

脸型轮廓方方角角，毫无笑容的嘴边长满胡子。

一对粗眉下方锐利的双眼宛如扫视全场般缓缓转动。

当那视线看过来的瞬间，雪祈的心脏用力一跳。

上台两分钟前。

雪祈转回头看向已经脱离初学者等级的鼓手，以及拥有稀世才华的次中音萨克斯风手。

自己要和这两人一起上台拼胜负了。

「玉田，大……」

「嗯，我今天会大幅减少失误次数给你看！」

玉田拿鼓棒「喀！」地互敲一下。

「拿出干劲上场呗！」

大把萨克斯风固定到颈带上。

雪祈把自己全部的心情都托付到这些话上。

「拜托你们了。」

玉田一如他自己所言，失误次数减少了相当多。

老实来讲，应该是雪祈自己没什么余力去数他的失误次数，不过他确实打得几乎没犯什么错。虽不到营造出旋味的程度，但也负起责任把全曲的节奏都打满了。尽管没有独奏时间，不过在大和雪祈独奏结束的时候，他也会加上一点展现个性的击鼓表演，而非单纯接续打拍子。戴毡帽的客人挥挥帽子表示称赞，而玉田也有余力露出害臊的表情。第二次表演时到场的爵士乐社那些人，似乎也为玉田的成长感到开心，纷纷送上热烈的喝采。

整体来说，玉田的打鼓表现很出色。

至于大，这次也依旧让人惊艳万分。

他全力吹出的声音传遍会场每个角落。场内的玻璃杯彷佛在颤动，墙上的壁纸彷佛在震荡。客人们的眼睛与耳朵则是恰恰相反地，把激烈演奏的景象与声音全都吸收进去。雪祈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只黑猫的身影。一只直往前方走去的黑猫。大吹奏出丰润的音色，让草木猛然发芽的春季开始。黑猫周围的季节不停变化，但它不会躲避夏日的艳阳，不会因秋日的落叶而感伤，只顾不断往前。尽管寒风刺骨也依然跳到围墙上，即使被狗吠叫也毫不畏怯。接着穿过结冰的湖面。在一片银白世界中，只有黑猫与它身后一步步增加的脚印让人感受到生物的气息。然而天空却无比晴朗，直往高潮攀升。黑猫站到宛如世界顶峰的场所，这才第一次用力伸展身体。大全身后仰，高高举起萨克斯风，靠着惊人的肺活量把气吹入乐器中。黑猫叫了。大叫着：我在这里。我活在这世上。在听众席可以看见有女性捂着嘴巴啜泣，有男性感动至极地叫唤大的名字。平则是把双手交握在脸前，前倾上半身注视着大。他的身影接着便消失在起身的客人后方。

演奏结束时，爵士俱乐部内宛如一片感情的漩涡。笑容与泪水混杂的表情占满视野，男性低沉的声音与女性高亢的欢呼声充满耳内。

奏完安可曲后，三人并排鞠躬。

掌声络绎不绝。

毫无疑问，这是至今最棒的一次演出。

雪祈抬起头望向会场后方的桌子，平的身影已不在那里了。

「太厉害了呗！今天感觉太厉害了呗！」

「大的独奏超赞的。都被你打败啦！」

「就是说呗！玉田也不错啊！」

「是吗？我有打好吗？」

雪祈只从满身大汗的玉田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走进休息室深处。如果是平常，像这种时候应该还会多少称赞他几句的。

但自己现在满脑子只在意平的反应。

对方听完这场演奏后，究竟会说些什么……

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有收到讯息。

【我在附近的酒吧。】

「大、玉田，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

「怎么啦？不去家庭餐厅办庆功宴吗？」

「果然是女人对吧！可恶～太令人羡慕了呗。」

「抱歉，明天TAKE TWO见。」

走出休息室，店内还能看到一些沉浸在演奏会的余韵中喝着酒的客人。为了不要被拖延时间，雪祈快步走向店门。

推开门一看，还有许多客人逗留在店前。就在雪祈穿过人群的时候，忽然被叫住。

是要求签名的声音。对方是一名戴银框眼镜的白发男子，手上拿着签名板与麦克笔站在那里。

如果是平常，雪祈应该会欣然答应。但今天状况不同。

我有急事——————留下这句话后，雪祈便赶往酒吧。

眼角余光一瞬间看到，白发男子的脸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平的一头乌黑头发隐约浮现在酒吧幽暗的灯光中。

他坐在吧台深处的座位，似乎正在书写什么文件。对于雪祈推开店门时「当啷」的铃声没有任何反应。手边虽然放有一杯威士忌，不过依然抖擞地挺直着背脊，给人毫无破绽的印象。

雪祈内心差点感到畏缩，但还是踏出步伐。无论前方是灼炎或冻土，自己总要往前迈进。再说，既然都来到这里，彼此间应该就是站在舞台负责人与演奏者的立场。

为了不让嗓音变调，雪祈在口中轻咳一下。

自己的乐团还没有留下什么成绩……但正因为如此，最起码在发言中要展现出自信才行。

逐渐可以看清楚平的侧脸了。他全身散发出一种绝不接受任何拙劣客套说词的氛围。

「我是泽边。」

「幸会，我是平。」

对方抬起头，用平坦低沉的声音回应。

在这时，唐突的尖锐嗓音从一旁传来。

「欢迎光临。请问要喝点什么？」

「都可以。交给你决定。」

平伸手指了一下他旁边的位子。

于是雪祈坐上椅子，身体却宛如飘浮在空中。

感觉随时都会往前或往后倒下。

此时此刻，那个So Blue的关键人物就坐在自己旁边。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人快要晕过去了。

因此雪祈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双手放到吧台桌上，支撑自己的身体。内心则是被刚才大吹过的独奏支撑着。

不要害怕，看向前方，保持自信——————

「请问我们的演奏如何？」

平的视线往下放低。动了一下右手，让他夹克的袖口微微摇晃。粗壮的手指往前伸，从小指依序触碰酒杯表面。杯子轻轻地失去重力，沿着平缓的弧线往上升。

这一切看起来都宛如慢动作播放。

接下来，对方就要说出评价了……

平的嘴唇啜饮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后，紧闭一下，又张开。

「首先，是鼓手。」

这句开头让雪祈感到意外。

「他是一位初学者吧。」

自己不可能骗得过平的目光，于是点头回应。

乐团中最令人担心的要素就是玉田了。因此雪祈也有准备好万一对方认为他实力不足时应该做的对应。不是像初次演奏时反驳店长那样感情用事，而是要说明玉田至今的努力以及压倒性的练习量。更重要的，是他的成长速度。只要再过半年左右，他一定可以表现出比现在更高好几个等级的演奏——————就在雪祈准备这么说时，平那张黑胡子围绕的嘴巴又继续说道：

「没有安排独奏，只有打完最起码的节奏。虽然无可否认他技术不足，但更重要的是他尽了自己的全力拼命打鼓。换言之，是能够讨人喜欢的一场演奏。」

平这段简短的评价中，感觉把雪祈自己原本想说的东西几乎都讲出来了。

真不愧是平。

他并非只看技术就判断一个乐手。

真不愧是玉田。

你的努力，有确实让这个人感受到了——————

「萨克斯风。」

平把手放到下巴，望向半空。是在回想大的演奏。

他究竟会如何评价那段演奏——————

「我认为他很有趣。他使尽全力地想要往前迈进，音色也很独特，具备勇于挑战的厚实感。尤其他的即兴演奏很有独创性，给客人非常强烈的印象。老实说，我很期待他将来的发展。」

尽管语气平淡而缺乏起伏，但听在耳中简直是无上的称赞话语。

虽然关于大的部分原本也有准备好许多想强调的魅力，不过这些恐怕对方都很清楚。要是我擅自补充，反而只会画蛇添足……

「至于你，完全不行。」

对方究竟说了什么，雪祈一时无法理解。

视线忍不住看向平。那对彷佛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正盯着自己。

深黑色的胡子动起来，继续说道：

「一连串卖弄耍帅的表面伎俩。令人厌烦的琴声。一点也不有趣的演奏。你的钢琴简直无聊透顶。So Blue自认是日本第一的俱乐部，但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内心的表面出现龟裂。

话语的意义从裂缝渗入心中。

我并没有瞧不起你们——————正当雪祈想如此开口的时候……

「那么，你为何没有演奏真正的独奏？」

嘴巴接不下去了。

名为「自信」的面具被剥开，感觉自己的脸逐渐崩落。

耳边听见酒保用碎冰锥削凿冰块的声响。

平始终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

「你没胆子吗？」「是个懦夫吗？」「看不起音乐吗？」「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行了吗？」

「倾注全力表现出自我——————这才叫独奏吧？」

脸上与内心的表面都彻底遭到剥除，自己的核心被一把抓住。

酒保手上的冰块逐渐被凿成球形。

「独奏就是应该将五脏六腑都挖出来，彻底展现自我吧？你办不到这点？」

雪祈一句也无法反驳。

接下来的话语，是过了好一段时间后才回想起来的。

「归根究柢，你莫说是瞧不起音乐了，根本是瞧不起人。」「点酒时傲慢无礼，与人初次见面连一句幸会也不说。」「只会贪婪利用川喜田先生的人脉寻求我们邀约。散发出的氛围感受不到丝毫谦逊。」

这次的事情就当没谈过了——————平如此总结后，起身离去。

自己究竟走了几步，无所谓。

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但脑中只能想到要往前走。

首先，走向刚才演奏过的爵士俱乐部。

招牌已熄灯，店门前空无一人。

那位白发男子也不在。

所以，决定再往前走了。

人行道上没有行人。

马路上尽是计程车与货车。

一辆接着一辆追过自己。

车灯照出人影。延伸，叠出好几重的轮廓，扭曲，消失于下一个黑暗。恒久反覆。

延长的影子，是趾高气扬的自己。仗恃自己从小学琴，仗恃自己偶然之下比别人更早接触爵士乐，仗恃自己比同年代的人稍微有点优势，就得意忘形的影子。

好几重的轮廓，是不断摇摆的自己。明明刚开始只是纯粹喜欢爵士乐，却不知不觉间开始算计，思考一堆肤浅的计画；幸运认识了大这个男人，却想要利用对方的实力；起初还那么拒绝玉田，却又不自觉间擅自产生感情投射而袒护起来；有那么多人愿意成为自己的粉丝，却冷淡拒绝签名。

扭曲的，是一直以来对缠在脚上的那份迷惘不愿正视的自己；是就算被大点出问题也只会找借口逃避的自己；是遭到平揪出毛病后，什么也无法反驳的自己。

自己的独奏……

弹不出来的即兴演奏。

那当然会扭曲了——————

又照出一道影子。

既然裹足不前也一样会照出影子，就往前走吧。

沿着国道行进，踏遍无限的黑影。

就在脑中已经没有事情可以思考的时候，混杂在车轮声中回想起大的即兴演奏。

那只黑猫总是心无旁骛地不断往前走。虽然孤独，但感觉不寂寞。一心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迈步行进，没有任何算计、傲慢或摇摆。所以才会听得那样感动，因为那音色之中看见的正是自己向往的姿态。

当时，听众的脑中是浮现什么样的景象？肯定各不相同吧。也或许根本不是影像。有人因为滚滚而来的音潮而感动，有人看到大超越极限吹奏的模样而获得勇气，想必也有人被演奏者毫不畏惧失败的精神震撼了内心。

总归一句话，大是为了向听众的心灵倾诉而演奏。

而且他每次现场演奏的时候都会吹出完全不同的独奏。纵然表现上多少有些起起伏伏，但至少到现在二十次以上的表演中从没听过类似的独奏。

相较之下，自己对独奏的探究手法总是千篇一律。

上台日之前在自己房间花一个礼拜的时间创作。为了不要跟上次的演奏雷同，替换其中的组合模式；尽可能插入一些新的乐句，并始终留心于疾驰的节奏。为了靠技术把听众的脑袋塞满。

为了不让人察觉那是预先准备好的独奏。

本来独奏应该是即兴表演，也就是完全即时演出，必须在现场演奏的同步创作。没有什么思考的时间，而是感受演奏会的流向与会场中的气氛并立即转换为旋律。虽然听起来好似茫无头绪，但其实有路标可循。那就是音阶(scale)。在演奏当下能够使用的音有限，而要从中挑选并互相组合。在这样的过程中力求最佳的旋律。若要打个比方，或许类似火锅。只要是海产食材，无论用怎样的顺序放入锅中，都会煮出像个海鲜锅的东西；假如是丢菇类，就会煮出鲜菇锅。至于放入食材的顺序与时机，就会展现出演奏者的个性。大的独奏则是靠着突破音阶的框架，把有毒的食材接连丢入锅中。所以会那样刺激舌头，煮出令人难以忘记的味道。

自己可没有把毒丢入锅中的勇气。说到底，自己要是没有按照食谱调理，就会怕得不敢端出来给客人品尝。所以才会在家中先把食谱想好，再装出一副现场调理的样子。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反覆这样的手法。

平先生说我没胆子。

说我是懦夫。

一点都没错。

他说独奏就是应该挖出五脏六腑彻底展现自我。

我也知道。

但我办不到。

我害怕把曲子弹坏。

是因为学古典乐时，那些音符的排列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眼中吗？

因为那些来学琴的学生们拼命想按照乐谱弹奏的模样留在脑中挥散不去吗？

因为闭上眼睛总是会浮现小葵那寂寞的笑容吗？

不管怎么说，总之自己不能失败。

自己的心意也好，热情也好，都没办法吐露出来。

刚才在台上看见的那只黑猫，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回头。不会害怕失败。即便把自我彻底展现出来，绝不妥协的信念肯定依然挂在脸上。

直往前去——————

所以，自己最起码也要继续往前走。

回过神时，自己来到了青山。

沿着骨董通行进。

在道路的白线上，浮现出大的脸。

相信别人也相信自己的大。

在号志灯上，浮现出玉田的脸。

克服并跨越恐惧的玉田。

So Blue的店门上，浮现出平的脸。

对于像自己这样的人，这样满嘴要求的小伙子，这样不谙世事又无礼的胆小鬼，能够当着面点出真相的平。

在门板上，是So Blue的标志。

屋子顶多只有两层楼高。不了解爵士乐的人如果从前面经过，肯定不会发现这里是一间爵士俱乐部。

然而，它看起来是如此巨大。

会为了我讲到那种地步。

会为了这种人生气指责。

我应该心存感激。

因为对方说的全都是真的。

自己与店门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但是无法伸手触碰。

因为自己已经被揍飞到千里之遥了。

耳中只留下大的即兴演奏。

只留下那强烈的余音——————

6

便利商店的购物篮都被塞满了。

水、饭团、杯面、果冻饮料、香蕉——————全都是以热量为优先考量挑选。

结完帐后，前往TAKE TWO。

对于大和玉田，雪祈已经告知团练要暂停一段时间。被问了理由也没回应。毕竟要是继续对话下去，会不小心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让他们知道之前，自己想要先尝试看看。

来到TAKE TWO，招牌已经熄灯。

「晚安，明子小姐。」

「唉呦，这时间来呀？打烊了喔……」

「没关系。」

明子小姐目不转睛地朝雪祈的脸看过来。

「要弹钢琴是吧？」

「是的。另外，请问明天是公休是对吧？我可以一直在这里弹琴吗？」

她看了便利商店的袋子一眼后，「请便」地指向钢琴。

于是雪祈脱下外套，把购物袋放到桌上。

明子小姐快快收拾整装后，推着店门说道：

「离开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喔。」

「我知道了。」

如此回应后，坐到钢琴椅上。这恐怕将会是人生中坐最久的一次。

雪祈打算在这里弹上整整两天的琴。

舍弃算计。

舍弃思考。

舍弃恐惧。

舍弃一切，在某种情感的擅自驱使下演奏。

就像大一样。

那就是现在的目标。

首先来复习所有音阶。从低音到高音，从高音到低音。这些都牢记在脑中，不可能会弹错。但依然埋头反覆弹奏。沿着五线谱上的音符阶梯往上爬，往下降，往下降，往上爬。

从小窗户透进乳白色的晨光时，转移到别的演奏方法。弹奏和弦时，把音阶套用进去。和弦名称浮现脑海后，将合适的音阶名称扣上去。指尖没有任何失误，流畅弹奏着。

窗外隐约可以看到大楼外墙反射的阳光。当那颜色逐渐转变为橙红色时，自己才赫然察觉。什么都没有改变。

五线谱、音符、名称，这些东西都牢牢地印在自己的头盖骨内侧。

当窗户的玻璃透进外面其他店家的灯光时，雪祈开始不顾一切地弹奏。既然是即兴演奏，弹得乱七八糟也无所谓。总之要不断地敲打钢琴键盘——————

从指尖传出旋律。

一段接着一段，流畅不停。

店外的灯光熄灭而变得幽暗时，雪祈绝望了。

因为这些旋律，全都是以前弹奏过的乐句。指尖自然而然弹奏出来的，都是自己以前独奏用过的东西，传奇乐手知名演奏的音符流向，以及大吹奏过的音调。

接下来，雪祈没有余力再看窗户了。

用指头掀开自己靠理论武装起来的厚实皮肤，把音符塞满骨髓的肋骨挪开，将吸收了不完全的经验而硬化的内脏翻倒，寻找在深处究竟有什么。

只有手指不断动着。

泪水溢出眼眶。

沿着脸颊往下滑落。

什么都没有。除了音符以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勇气，没有影像，没有想要表现的东西。

离开钢琴，看向不知不觉间空无一物的购物袋。

不，并非空无一物。

有饭团的包装袋，有香蕉皮，有果冻饮料的空壳。

这，就是我——————

【我有些事情要讲。偶尔也到我家来吧。】

雪祈寄了这样一封讯息给大和玉田。

【三茶啊，感觉真紧张。】【我盛装赴会呗。】【要不要带什么过去？】

看着这些愉快的回讯，雪祈只回应了在三轩茶屋车站的集合时间。

「雪祈，你是不是瘦了？」

现身在车站的玉田开口第一句就这么问。

「谁晓得？我没在量体重，也不清楚。」

「难不成你想让自己变得更有型？你休想。给我吃下这些发胖呗。」

大的手上提着平价零嘴店的大袋子。

「我才没有想要让自己受女生欢迎啦。要走大约十五分钟的路喔。」

三个人就这么出发走向公寓。雪祈自己走在前面，大在中间，玉田殿后。

领头带队的行为让自己不禁感到讨厌。

自己其实应该要走在最后面才对。

「话说回来，你以前都不让我们到你家的，今天却忽然招待我们，是吹了什么风啊？」

那两人一看到公寓的外观，当场变了表情。

「这里……？」

「在二楼。」

铁制的室外楼梯嘎嘎作响。每响一声，把真实的自己摊出来的觉悟就越加坚定。

打开单薄的家门。

见到里面昏暗的房间，大用明亮的声音说道：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住在更高档的房间唉！」

「这就是真实的我。进来吧。」

然后，雪祈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对So Blue的憧憬；持续尝试与平先生取得联络，邀请他来听演奏的事情；演奏结束后被讲的那些话；一直以来都因为弹不出即兴演奏而痛苦的自己；总是想尽办法掩饰这件事的我；在TAKE TWO连续弹奏了整整两天，却一无所得的经过。

玉田盘腿坐在地板上，默默聆听。

大则是坐在床铺上，仰望斑黄的天花板。

「……抱歉。提出So Blue这个目标的是我，却自己断了这条路。」

隔着墙壁传来邻居看电视的声音。也许是综艺节目，可以听到好几重的笑声相叠。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玉田。

「那位平先生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啊？竟然说雪祈的独奏很烂，太夸张了！」

他明明总是被雪祈说打鼓打得很烂，现在却如此为雪祈抱不平。见到受了伤的雪祈，还加重语气声援袒护。

这就是玉田。让人开心得想要发抖，但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讲得并不正确。

「平先生说得对。」

大的口气很严肃。

「我也一直有同样的感觉。雪祈的独奏没有真的在挑战胜负。靠那样是不行的。」

他讲的这句话才是正确的。

这次雪祈真的无从反驳。取而代之地，是玉田帮忙驳斥：

「等等啊，大！你这样讲太过分了吧！」

「当我在独奏的时候，我都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棒的。实际上是不是那样无所谓，重点是我希望客人们在那段时间只注视我一个人。如果抱着自己是二流的想法吹奏，对客人就太失礼了。」

正是如此。

所以大的独奏才能超越一流，而我的独奏连二流都不如。

「玉田，我们走呗。」

大从床铺上起身。

「要去哪里啦？雪祈现在很失落啊！」

「你要讲的事情我知道了。现在没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大，难道雪祈不是伙伴吗？伙伴遇上问题时就该挺身相助才叫伙伴吧！」

玉田也站起身子，瞪向大。

大则是面不改色地看着玉田。

「……玉田，谢谢。可是大说得没错，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也对我那样说啊，大！」

鼓手用力地绷紧手脚。

「说我打的鼓很烂，跟垃圾一样啊！为什么你只会讲雪祈！」

大顿时把眼睛别开。

「怎样？你根本打从心里瞧不起我才不说对吧！没把我放在眼里才不说对吧！这样还叫哪门子的乐团！」

玉田用力推开单薄的门，奔出房间。楼梯接着传来彷佛要被踩坏似的嘎响。

大站在原地，望着没关上的门。

「大……抱歉。」

「雪祈，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问什么……？」

「就是说，对于能够即兴演奏的我，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说得对，自己从来没有请教过他。

他究竟是怎么吹奏的？是怎样的感觉？演奏时的心境是如何？到底看见了什么景象？之所以问不出口，是因为自己无聊的自尊心。觉得不甘心向大请教这些东西。

如果想舍弃累赘的自尊心，要趁现在——————这就是大的言下之意。

雪祈咽下唾液，轻抚自己每天弹奏的数位钢琴。

若想改变自己，就是现在。

「……大，告诉我。你都是如何吹奏的？」

大依旧背对着雪祈，开口说道：

「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雪祈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前一天我还去探过病，聊了很多话。母亲当时虽然消瘦，但脸上依然带着笑容。然后就在隔天，她离开了。当我看到遗体时，简直判若两人。」

大望着门外，继续描述：

「她那张脸，该怎么形容……好硬。肌肉全变得僵硬，一点表情都没有。明明之前还会那样笑，还会那样生气，却变得像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一样。当我看到那景象，心中就在想：这是母亲的容器。里面原本装着什么东西，现在泄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晓得。」

他说着，稍微转回头。

「中学毕业时，我第一次听到爵士乐的现场演奏。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那依然是很棒的四重奏。我听到全身颤抖，嘴巴都合不起来。心想他们为什么可以演奏到这种程度，自己为什么会听得这么感动。过了一会我才明白，因为此时此刻，我看见了从母亲身体泄出去的东西。」

大举起拳头，敲响自己的胸膛。

「我现在，就是用这个东西在吹奏。」

说罢，他回去了。

这次楼梯安静无声。

在两人都离去后的房间里，雪祈反覆思考刚才的事情。

玉田率直的温柔。

大严厉的温柔。

茫然望向窗外，看见一轮小小的月亮。

大总是用他心中的东西在吹奏，所以才能打动人心。

那么在我心中也有那东西吗？

光靠我自己，没办法找出来。

这时，脑中不经意浮现出一个人物。

向自己要签名的那位白发男子。

那个人，是否从我的演奏之中看到了什么？

7

「戴银框眼镜的白发客人……？毕竟不是本店的常客，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如果知道了什么消息，烦请跟我联络。」

「好喔，倒是说你们，下次再来我们这里演奏吧。我把舞台空档的时段寄给你。」

「非常感谢。如果有机会，请务必多多关照。」

雪祈说着，离开了当初平先生来听过表演的爵士俱乐部。

从那之后，乐团又办了两次现场演奏。

玉田和大虽然在后台休息室互动得有点尴尬，不过上了台还是会一如往常地演奏。

雪祈自己则是为了弹奏出真正的即兴演奏而努力挣扎。然而双手总是很快就感觉要停下，结果又回到原本的独奏旋律。

关于即兴演奏的事情，后来都没再跟那两人讨论更多了。

大选择放着不管，玉田则是静静观望。

立场简直和以前相反。

「泽边！这边要放行四辆啰！」

左耳的耳机传来引导员前辈的声音。

「四辆，瞭解。通过后这边也会放车。」

雪祈把红色的交通指挥棒打横，拦下车辆。

背后有地下工程正在动工。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结束作业，工人们连水也不喝地持续赶工。

雪祈负责的工作是站在工地两端将车辆拦下又放行、放行又拦下的交通引导员。这种工作在演奏会结束后的深夜时段也容易排到班，而且时薪也不差。虽然上工之前需要参加一段长时间的研修，不过研修期间也照样有钱可拿。缺点是必须一直站着，还要忍受寒暑。另外由于要站在马路上，也多少有些风险。至于好处就是高时薪，而且脑袋可以顺便想事情。

即兴演奏……

自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明明现在的目标应该是不经由脑袋思考的演奏，但是想要放空脑袋却又办不到，所以只能继续想了。

不对，假如坚持让自己不要去思考，或许……

「这边要放行五辆了。」

「五辆，瞭解。」

大型卡车从眼前通过。司机熟练地转动方向盘操纵车辆。那或许就跟即兴演奏很类似。油门、煞车、档位、方向盘、方向灯、警示灯……上驾训班的时候会把注意力放在全部的东西上开车，然而等熟悉之后，这些都会成为无意间的习惯动作。脑袋里只要想着前往目的地，无论眼睛或手脚都会自然动作。不会犹豫也不需要经过计算。

不对，爵士乐的即兴演奏和这又不太一样。

并非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情——————

下一辆小型货车经过时，雪祈的视线忽然被吸引过去。

因为难以置信的人物就坐在那驾驶座上。

一头白发，戴着银框眼镜——————

即使跑遍其他爵士俱乐部打听也找不到的人物，此刻竟出现在自己眼前。

回神时，那辆车已经穿过身边。

刹那，眼睛看见了车门上的文字。

是豆腐店的名字——————

雪祈立刻打开对讲机的麦克风。

「不好意思，我肚子忽然痛起来了。虽然还有三十分钟，但请问我可以提早离开吗？」

用手机查了一下，那家店就位于从工地走路二十分钟的地方。

以前在电视上有看过，豆腐店都必须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制作豆腐。

因此这个时间或许已经开店了。

雪祈在途中找了几间便利商店，终于在第三间买到想买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收下，但总之还是前往那家豆腐店了。

在道路两旁，约十层楼高的公寓栉比鳞次。每个房间都关着灯，安静无声。夜路上既没车也没人，只有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淡淡地照亮路面。

彷佛时间都停止了一般。

转过最后一个转角，终于看见唯一一处有活力的灯光。

雪祈从远处窥视，发现了那个人物。头上绑着毛巾，已经展开一天的作业。在蒸气蒙蒙的店内忙碌地走来走去，实在不是可以上前打扰的状况。于是雪祈决定在一旁等待。

男子在容器中加水后，打开类似搅拌器的东西。容器里装的想必是大豆吧。途中好几度停下搅拌器，伸手确认搅拌过的豆子。微微点头后，将容器里的东西倒进大锅子中，又加水熬煮。用锐利的眼神仔细调整着火力。过了一段时间熄火后，摊开一大块白色的布料，将煮好的东西全部倒在布上，然后使出浑身的力气拧起那块布。

雪祈站在远处观望这些过程，深夜的寒气逐渐从地面传上来。即使尝试原地踏步也没什么效果，只能立起衣襟缩起脖子。相对地，只穿短袖T恤的那位男子额头上却渗出斗大的汗珠。

就在那双手准备把白色液体倒入木箱的时候，雪祈的耳朵听见音乐声。是爵士乐。想必是为了不要吵到邻居，所以只开到隐约可以听见的音量，一边听着爵士乐一边作业。

同样的一套流程，这个人恐怕已经做了好几十年。在大家还没起床的时间，在谁也没看到的情境下制作豆腐。认真注视大豆，无论冬夏都在大火旁流着汗，用力拧布滤水，把双手伸进冰冷的水中切豆腐。一旁总是小声播放着爵士乐。始终只有爵士乐陪伴自己。

对这个人来说，去听现场演奏肯定是很特别的事情。他平常就寝的时间应该很早，如果去听现场演奏也会打乱自己的作息时间。而且既然会特地带签名板来，就表示他至少来听过两次以上——————在这种生活之中还来听过两次以上。

看看手机，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男子摘下头上的毛巾，走到店外。就在他伸展筋骨的时候，雪祈上前搭话：

「那个……」

男子抬头看过来，但雪祈怎么也不敢和他对上眼睛。

毕竟自己上次对他那样失礼，实在不晓得对方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哦哦，那个弹钢琴的！怎么会到这里来？」

对方回应的声音一点也不浊重，听起来彷佛那些失礼的事情从没发生过。

「……我一直在找您。刚才看见您在开车，用店名查了一下，才找到这里的。」

「那可真是偶然。其实现在内人住院，才会刚好由我来开车的。」

「请问夫人还好吗？」

「没事，健康得让人头痛呢。还吵着要自主出院，应该明天就会出来啦。」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想要将这个交给您。」

刚才在远处等待的时候，雪祈在便利商店买来的签名板上签了名。

JASS泽边雪祈——————虽然只有这些字，但尽可能签得细心，签得诚心诚意。

雪祈递出签名板。

男子稍微惊讶了一下后，开心地伸出双手。

「这样啊……谢谢你。」

雪祈看见了对方的手。长年来浸泡冷水的那双手却漂亮得令人惊讶。白皙得就跟签名板几乎一样。

「非常抱歉，这么晚才给您。请您下次再来听我们演奏。」

雪祈深深鞠躬后，男子语调温柔地说道：

「那是当然。我会去听你的演奏。因为你感觉会弹得更好。」

听你的演奏——————对方确实是这么说的。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嗯，请说。」

「请问……您为什么想要我的签名？不是次中音手，也不是鼓手的？」

「因为你感觉很难受啊。」

这回答出乎预料。

「你的音色听起来，彷佛从中流露出很苦的心情。」

不行了——————

「为什么……您会听得出来？为什么、您会觉得那种音色有价值……？」

「就跟豆腐一样，并非每天做出来都是相同的成品。不但会根据当天的状况在制作过程上有些微调整，另外其实也会做些尝试让味道变得更好。然而改良之路总不会那么顺利，而且就算味道稍微有点变化，客人也几乎不会察觉。这种事情，是不是很难受呢？」

雪祈只能点头。

「不过我认为，在这点上持之以恒是很棒的事情。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持续努力虽然很辛苦，但也是很帅气的。我从你的音色中听出这样的感觉，让我获得了勇气啊。」

从喉咙深处顿时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不自觉间往外溢泄。

那只漂亮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我……做得到吗？真的能弹出更好的声音吗？」

雪祈强忍着哽咽，好不容易问出这句话。

男子的眼镜改变角度，反射出店内青白色的灯光。

他走回店里的同时，开口说道：

「你拿一块回去吧。」

对方递给自己的豆腐，绽放着充满润泽的光芒。

「很棒的颜色对吧？豆腐也是有颜色的，不是单纯的白色而已喔。」

雪祈搭乘首班电车回到家，把豆腐装到盘子上。

不淋酱油，也不用筷子，直接用嘴巴咬了一口。

味道复杂得令人难以相信。

宛如那段拼命思考的记忆。

宛如一路弹奏至今的自负。

眼泪又流了出来。

味道变得像那段苦涩的日子。

口感就像无止尽的烦恼。

接着飘出大豆的香气。

彷佛老家那间钢琴房。

水的味道。

彷佛女生们送来音乐教室的冷饮。

轻微的酸味露出脸来。

眼前浮现出贤太郎的脸，小葵的脸。

有盐巴的味道。

看见了大、玉田和平先生。

最后是一股甜味。

第一次到So Blue时的记忆重新浮现脑海。

吃完时，雪祈明白了男子送自己豆腐的意义。

这块豆腐还会变得更加美味。

总有这样的感觉——————

「雪祈，你搞不好已经很接近了呗？」

上台前，大如此唐突表示。

「接近了吗……？」

「感觉只差一步或两步了。」

「这很难讲……或许是这样，也或许不是这样。」

「总之在我眼中看来，你很接近了。」

一步或两步——————就是这段距离很遥远。

自己还是老样子，继续挣扎着。动脑思考，同时放空脑袋，再摸索其他方法，又尝试把一切都忘掉。

每一次上台、每一首曲子都改变手法，尝试即兴弹奏。有时候确实感觉伸手可及，感觉站到了门前，但很快又双脚发软，无法动弹。总是如此反覆。

今天也把岁月转化为自信，尝试挣扎。

今天也鼓起挑战心，尝试打败恐惧。

今天也尝试了各式各样的事情。

因为这想必就是自己能够对客人、对那位豆腐店老板展现的诚意。

「大～！」

「宫本～！」

「泽边～！」

「JASS～！」

「雪祈同学～！」

「玉田～！」

把脚踏上舞台，便能听到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听众席的后方还有站票的客人，来捧场的听众超过七十人。回想当初大决定的第一次现场演奏只有四位客人，如今已成长到这个规模了。

雪祈走向钢琴的同时寻找豆腐店老板，但是没有看到。也许因为很忙碌吧。倒是看见了那位戴毡帽的人，这次同样坐在爵士鼓前。另外也有许多跟自己同世代的人，包括爵士乐社的那些人。另外也有看起来是同行的四人组。

坐到钢琴椅上，低头致意后再把脸抬起来。

大开始数拍：

「ONE、TWO、ONE TWO！」

就在演奏刚开始的瞬间。

雪祈想要确认听众的反应时，不经意看见了。

为什么能够一眼认出对方，就连雪祈自己也不知道——————

但心中抱着确信，绝对是那个人没错。

从舞台数过去第三排的位子——————一位很特别的人物坐在那里。

是那个人。

雪祈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化。

大开始吹起独奏。

如暴风雪般的声音，把脑中吹扫一空。

烦恼也好，思绪也好，恐惧也好——————

最后只有温暖的记忆依然浮现脑海。

即将轮到自己独奏……

内心已经不抱恐惧了。

即便是尚未破壳的模样，依然希望能坦率地呈现出来。

气息聚集为团块，从嘴巴吐出。

很单纯地，让手指跳动。指头准确地落在音阶上，不会跳出框架。

自己的十指彷佛逐渐溶化于钢琴中。

回过神想要抽离键盘，却又像是被黏住似地移动到下一个琴键。手指宛如要化为乐器的一部分——————虽然恐怖得差点叫出声音，但还是强忍下来，再往前踏出一步。既然手指如此，干脆让钢琴把自己的肩膀都带走吧。萌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整个上半身都被乐器同化了。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弹奏钢琴，还是被钢琴弹奏。手臂的肌肉如波浪般开始蠢动，透过肩膀增幅的波动将全身都包覆起来。

整个身体都开始摇荡——————

记忆的温度也缓缓传遍全身。

有如跳舞般弹奏的姿态隐约浮现。

然而手指却动得如此快速。

就在这时，注意到一件事。

脑中的音符消失了——————

「Yeah！」的叫声传来。

赶紧抬头一看，发现大的眼神正发出灿烂的光彩。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独奏将要结束。

听众没有激动欢呼，肯定是因为这段独奏没有那么出色。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感觉有碰触到门了。感觉是自己至今最真诚弹奏的一次。

这样的一段独奏，要结束了——————

雪祈为了配合时机而看向玉田，但视线却忽然被手指遮掩。

竖起一根手指的大，让指头转动几圈。

是再弹一轮的手势——————

他在对我说：把门推开！

接下来，自己就在门前拼命地弹奏。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把门推开，但也竭尽全力敲门了。弹奏到紧闭双眼、龇牙咧嘴。

对于来听过好几次现场演奏的客人来说，这模样肯定很丑陋吧。

看在第三排位子的那个人眼中，或许也非常没有出息。

但是无所谓。

就算丢脸也好，此刻只想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展现出来。

因为人家都特地到这里来了。

自己要一如往常，并且比平常更加卖力地，把曲子弹完。

回到后台休息室，雪祈被大用力拍了一下肩膀。

「只差半步了呗。」

玉田也说道：

「今天是过去以来最棒的一次啊，雪祈。」

雪祈默默颔首回应后，稍微拨开帘幕窥视听众席。

那个人还坐在位子上。

「大、玉田，跟客人的互动我等一下会做，现在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从背后传来大的声音：

「——————知道了。」

于是等客人稍微离开一些后，雪祈走向第三排的餐桌。

那个人立刻从座位起身。

「好久不见，小雪。」

睽违十二年不见的她，保留着小时候的模样长大成人了。

睁着一双杏眼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小葵。」

除此之外，讲不出更多话了。后来过得如何？是不是很辛苦？自己依然有继续弹琴，后来想了很多，认识了爵士乐，回想起过去，又陷入瓶颈，一直好想见到你——————这些话，全部都讲不出口。

「小雪。」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不是以前从楼梯上看见的寂寞微笑，是第一次在钢琴房相遇时的那张笑脸。

「我呀，一直有继续喔。」

——————大说对了。

不，或许是因为大这么说过，所以成真了。

搞不好是因为大那样直率地深信不疑，甚至连过去都如此改变了。

「钢琴，我一直都有在弹。」

这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想听到的话。

「谢谢你……」

雪祈知道大和玉田都在偷看。

但实在无法克制自己。

憋不住的某种东西，从眼眶滚滚溢出。

即使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还是想把这句话讲出来：

「谢谢你，一路持之以恒。」

小葵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只要她在我眼前就好。

那段愉快的音乐又再度响起。

宛如那些声音化为人形，回到了自己面前。

第一卷 访谈 葵

从大马路转进两条小巷子，就能看见那栋集合住宅。虽然房子本身老旧，但似乎管理得非常细心，还有种植一些绿色植物。记者一路上与亲切的居民们打招呼，并来到五楼。家门一打开，便看见房间的屋主站在玄关。这位有着圆润的脸蛋与杏眼，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露出更加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迎接记者。在她招待下来到的房间经过重新装潢，相当明亮。墙上贴有现代艺术的时尚画作以及相当有历史的爵士乐活动海报，在客厅旁的房间里也能看到一台直立式钢琴。等女性坐到一张两人座的布料沙发上后，我们便开始访谈——————

「我叫葵。年龄……比泽边稍微大一点。」

据说两位初次邂逅是在他五岁的时候。请问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小时候对他的印象……嗯～脸上总是带着很苦恼或者说很复杂的表情。不过当他看我演奏时也会晃起小腿，哼起鼻歌，所以我想他应该听得很开心吧。其实，当时的我想尽办法要让他别露出那么复杂的表情。毕竟弹钢琴应该是很快乐的不是吗？让他明白这件事情彷佛变成了我的一项任务。所以不知何时开始，我变得会夸大地表现出快乐弹琴的模样。」

听说后来因为家庭因素，让您和他分开了。

「是的，离开松本之后，我们就完全没再联络。一方面因为当时家境真的很苦，我也不想害佳子老师担心。不过想弹琴的话，其实还满多地方可以弹的。像学校就一定会有钢琴，如果想弹也是有办法弹。虽然没办法再参加钢琴教室的发表会，不过学校举办合唱比赛时我一直都是担任伴奏。像那种时候，我总是弹得春风得意呢。」

在那段期间，请问您都记得他的事情吗？

「小雪——————请容我刻意这样称呼——————嗯，关于小雪的事情，我一直都放在心上。毕竟他个性总是很认真。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因为自己是钢琴老师的小孩，才会抱着必须弹得很好的义务感，但实际上不是那样。他在弹钢琴时每次都会歪着头。长大后我问了他才知道，原来他当时是在跟心中难以协调的感觉搏斗。讲起来就像是感性与理论的互斗。」

后来，他的音乐生涯就逐渐产生了改变。

「对，我当时听到就在想：怪不得呀！就是因为他天生具备那样的感性，后来才会有那样活跃的表现。当然，我从小就觉得小雪将来肯定会成功。分隔两地的那段期间，我偶尔也会在网路上搜寻他的名字。后来在一场爵士音乐祭的网页上找到他的名字，但毕竟距离太远了，我没能到现场去听。不过内心还是很佩服，原来他开始玩爵士乐了，而且还能在音乐祭上台演奏，好厉害。我后来从短大毕业出来就业，又因为公司的人事调派而来到东京。而我抵达东京的第一天就马上去听他现场演奏了。真不晓得他那时候为什么会认出我来呢。这点我还没问过他。感觉太害羞了。」

看您家里有摆钢琴，请问您平时也会弹吗？

「我每天都有在弹。而且到现在，连我也都变得只弹爵士乐了。当然没有说弹得很好，不过真的开心到不行呢。」

第一卷 第5章

1

「昨天那个人，是小葵对呗？」

团练前，大一边把吊带挂到脖子上，一边如此问道。

「毕竟那时候你都哭啦，痛哭流涕啦。真高兴能见到她是呗～」

在TAKE TWO的舞台上，他这么调侃着。

不过，雪祈今天懒得跟他生气计较。

「吵死了。」

「真好喔～感人的重逢！这是爵士乐的功劳呗。爵士乐真厉害。」

他说得没错。实际上，也有一部分要归功于大。

虽然知道这点，但自己打死也不会把道谢讲出口。

「够了，开始练习啦！」

「等等，雪祈。那之后你连庆功宴都没参加，是到哪里去了？我在意得没办法练习啊……乐团内部严禁秘密对吧……？」玉田装出消沉的表情，把两根鼓棒的顶端轻轻互点两下。

虽然那样子令人火大。不过玉田确实也有功劳。

「到首班车之前都在家庭餐厅啦。毕竟有很多事要聊。」

在家庭餐厅，小葵描述了自己过去至今的经历。雪祈也讲了自己的过往。聊完各自的经历后，话题又换成音乐。小葵会听的音乐类型很广，关于古典乐及流行乐方面的知识甚至远比雪祈知道的还多。就这样不知不觉间，聊到了天亮。

「真好喔～真好喔～」两人合唱起来。

「你们够了吧！开始练习！」

「不，雪祈，等等。」

大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昨天的独奏真的很棒。转变的契机肯定是因为小葵。所以今后团练时也叫她过来呗。」

他果然还是在捉弄人。

「你说你啊……！」

这下实在令人火大起来了，可是大说的事情也有道理。当时自己之所以能抓到独奏的头绪，确实是因为看见小葵。让自己回想起她过去那种不受理论拘束的演奏模样。

这或许只是小小的线索，但说不定能连接到某种重大的东西。

说到连接——————

「话说你又如何啦？」

「什么如何？」

「拉面店的南川小姐。」

「呃！你！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骗人的呗？你瞒着我偷偷去过吗！」

大当场面红耳赤。

「而且我还跟她聊过了。」

「不准聊！跟雪祈一聊就有可能会出事啊！」

「南川小姐，很不错嘛。感觉很清爽，工作又认真。」

「杀了你！你敢再跟她聊，我就杀了你！」

玉田「哈哈哈」地笑出声音。

不知不觉间，三个人一起笑了。

不知不觉间，凝聚成一个小队了。

三个人一起练习传接球，然后三个人一起上场比赛。

这里或许就是自己过去至今感受最舒适的场所。在老家的钢琴房也好，在学校的音乐教室也好，自己总是一个人。来到东京后，也有好一段时间绷紧神经奋斗。

然而，如今有理解自己心中烦恼的玉田，有知道自己心中重要对象的大。

笑了一场后，大感慨呢喃：

「话说回来，你能见到小葵真是太好了。」

「也是啦。」

雪祈说着，把身体转向钢琴。

乐团接下来的日程预定安排了五次现场演奏，也有小规模的活动来邀请乐团登台。想必之后也会有更多计画吧。乐团的招客量如今已超越七十人，在现今的爵士乐界来讲算是不差的数字。不，应该说是相当好的数字了。

换言之，至今的比赛已经赢了。

不过自己没有忘记。

没有忘记最终的目标。

等小葵下班后，两人约在一家餐厅前碰面。

餐厅位于一栋住商混合大楼中，是价格比家庭餐厅稍微贵一点的义大利料理店。

两人都点了柳橙汁，另外挑了披萨、义大利面以及最便宜的肉类料理。

「工作如何？还顺利吗？」

「这个嘛，其实还颇累人的呢。公司的人虽然都很好，但工作量多得跟鬼一样。」

「出了社会还真辛苦。不过总觉得小葵在敲电脑键盘的时候应该也会敲得像在跳舞。」

「哪有可能嘛！我都闭着嘴默默打字好吗！」

不久后，两人便聊起现场演奏的话题。

「你们上次的演奏真的好厉害。客人们都亢奋到好有魄力。我是第一次去听那种爵士乐的现场演奏，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呢。」

「是喔，原来你是第一次。再多讲点感想来听听吧。」

「嗯～就是呀，跟古典乐完全不一样，难以预测接下来会是什么音，这点很有趣。咦！居然会来这个音吗？下一个音竟然是这个？——————像这样，总是惊奇不断。所以说耳朵虽然听得很幸福，但脑袋都累坏了。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很有趣的感想。然后呢？」

「到途中，我干脆放弃预测了。想说干脆接受它是这样的音乐吧。结果脑袋就逐渐变得自由，身体感觉好像从地面微微飘浮起来呢。」

雪祈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仔细倾听过初次来场的客人发表感想。这可说是相当宝贵的意见。

「印象最深的是那个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声音！响亮得跟暴走族的排气声一样！我刚开始被吓得忍不住往后仰，觉得这声音也太强了吧！不过很快又能从中感受出音色的细致感。」

「细致感？」

「嗯，感觉他其实知道很多东西，并刻意选择了那样强劲的声音。而且呀，他看着听众时的眼神，有时候会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雪祈第一次知道这种事。

自己还以为大总是一直用很强烈的眼神在吹奏。

「大家日子都过得辛苦了，不过让我们昂首往前迈进吧——————总觉得他好像在这样激励着听众，所以让人会鼓起勇气。明明没有歌词的说，真是厉害。」

那肯定就是大心中的感情。他这么主张着，这么吹奏着。

「还有那个打鼓的呀，感觉很认真，很棒。他一直都在注意那个萨克斯风手跟小雪，流露出一种『我要支撑他们』的心情。」

的确，自己在演奏中跟玉田对上视线的次数，如今已增加到数不清的程度了。

「另外，他还感觉像在炫耀一样。」

「炫耀？」

「我的伙伴很厉害吧？这两人很强吧？——————像这样炫耀着。」

正因为对爵士乐不熟悉，小葵这样的感受肯定很正确。

原来玉田是抱着这种心情在打鼓。

那个玉田吗……

为了保持自己的情绪，雪祈把义大利面塞进口中。

「至于小雪，弹得很棒，音色丰富多彩。可是又有一种很烦恼的感觉。」

她的感受果然很正确。

「……嗯，我确实很烦恼。」

雪祈道出了关于即兴演奏的事情。

关于So Blue，以及自己被平先生讲过的那些话也都说了出来。遭到大拒绝帮忙的事情也是，应该存在于胸口深处的东西也是，上次现场演奏时总算站到门前的感觉也是。

自己最终没能推开那扇门的事情也是。

听完这些话后，小葵讲起关于音乐家们的故事。例如莫札特、贝多芬、美国饶舌歌手的故事，都是他们在音乐创作上的一些逸闻。

虽然都是很珍贵的启发故事，但是都跟雪祈本身遭遇的问题有些不同。

吃完饭后点心，小葵接着提起：

「小雪的妈妈——————佳子老师呀，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说：小葵有从声音中看过颜色吗？」

「颜色……？」

她究竟在讲什么？

「我回答说『没有』之后，又问老师为何这样问。结果她说：咱们家的雪祈以前似乎会把声音看成颜色，所以想说如果是小葵或许也知道这样的感觉——————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本来想要当面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可是后来我很快就搬家了。」

颜色……

声音的颜色……

想不起来。

她究竟在讲什么，自己完全不明白。

在幽暗的房间中，戴上耳机。

打开电源，按下数位钢琴的琴键。

接着闭上眼睛，再按一次。

继续闭着眼睛在椅子上转一圈，以不清楚键盘位置的状态下再按一次。

声音传入耳中。

也能正确知道这是什么音。

视野依旧黑暗。

就这么尝试了一个小时。

和谐音、不和谐音，全都弹过。

试着长压琴键。

试着短促放开手指。

什么颜色，一点都看不见。

既没有自己曾经看过颜色的记忆，也感受不到能看见颜色的迹象。

就在雪祈心想干脆问问看母亲而把手伸向手机时，萤幕亮了起来。

黑色画面上，有绿色的接听钮与红色的拒接钮。

绽放白光的，是自己从没见过的电话号码。

时刻已过晚上十一点。

东京区码开头的电话号码，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

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就算不是坏事，也肯定是什么重大的事情。

雪祈抱着紧张的心情，按下绿色按钮。

「喂？……请问是泽边吗？」

从手机中传来的，是缺乏起伏的声音。

教人印象深刻，是三个月前在酒吧听过的声音。

「我是So Blue的平。」

不成声的惊讶从口中迸出。

自己该怎么回应才好？谢谢对方上次来听演奏吗？感谢对方点出自己的缺点吗？对于自己后来都没有任何联络的失礼行为致歉吗？

然而对方的声音先传来了：

「请问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可、可以的。」自己的声音都变调了。

「一周前，贵乐团的宫本老弟光临过本店。我有上前搭话，结果他一看到我的名牌就对我说了一句承蒙关照。」

大完全没提过这档事。

「我问他，泽边老弟后来如何了，他立刻露出很明亮的表情。」

对方竟问了这种事。原来还会感到在意……

「没有问题，他很快就能克服瓶颈了——————他当时强而有力地这么表示。」

克服瓶颈……

或许可以，也或许不行。

然而大为了我这么说过。

「因此，我决定打这通电话了。」

因此——————是什么意思？

特地打电话来询问是否克服了瓶颈吗？

怎么可能？对方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Fred SILVER——————你应该有听过吧？」

缺乏起伏的声音道出时下火红的爵士乐手的名字。那是一名在纽约活动的黑人萨克斯风演奏者。虽然年纪尚轻却拥有传奇人物们也认同的实力，延续现在爵士乐血统的同时也致力创造全新音色的明星乐手……

如果没记错，他好像准备要来日本演奏了。

「是、是的。」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知识并没有意义。

毕竟自己连对方询问这种事情的用意都还不清楚。

「从本周的周日开始，他会在So Blue公演。」

这是在邀请我吗？叫我去听？

确实，那段期间JASS并没有安排公演……

「那个Fred的钢琴手并没有随行来日。因为发了高烧，在美国无法出国。」

平先生语气平淡地单纯阐述事实。雪祈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究竟想说什么。

唯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对方绝不会讲没有意义的话。

「我们正在寻找能够代替出场的钢琴手。」

那应该有很多人选。

自己脑中都可以想到好几个名字。

「泽边老弟，你愿意来演奏吗？」

明明在幽暗的房间，眼前却霎时变得一片白了。

那个人在黑蓝色的大海前吹奏着。

比平常那座桥又往下游两公里左右，在一座面朝东京湾的公园里，看见了大的身影。

运河黑浊的水注入海中，吞没彩虹大桥熄灯后的影子。另一头的海面上，映着品川方向的灯光。

大就像是要劈开那片海面般，激情吹奏着。

雪祈为了调整刚才一路跑了两公里的急促喘息，坐到阶梯上观望大练习的景象。

他上下左右不断摇摆的背影，每吹出一个音就彷佛变大一圈。

明明是深夜时分，却几乎每一分钟都有一个人慢跑经过大的身后。对于大那般宛如在跳舞似的动作，有人感到好奇也有人毫不在意。

有一位二十多岁的男性慢跑者停下了脚步。正确来讲，是一边原地踏步一边在背后听着大的乐音。大约两分钟后，男子从慢跑用的背包中拿出一瓶宝特瓶，朝大走去。

到这时雪祈才发现了原本被萨克斯风的箱子遮掩而没看到的东西。在大的脚边，放了好几个饮料罐与宝特瓶。男子在其中追加了一瓶后，又继续慢跑。

雪祈之前来偷看他练习的时候还没发生过这种事。当时大家都只是露出讶异的表情跑过他身后而已。从那之后过了一年，如今大家都注意到大的声音了。

注意到那声音有多么特别。

无所畏惧。

——————但我好害怕。

坚定而率直。

——————但我一直在摇摆。

很坚强。

——————但我懦弱无比。

大的声音停息了。

他转回头的瞬间发现自己脚边那些人家送的饮料，立刻发出「哦哦！」的声音，从里面抽出一瓶。扭开盖子，让萨克斯风继续挂在脖子上，将瓶口放到嘴巴。

手扠腰，仰首畅饮。

明明应该是很逊的动作，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如此帅气。

大慢慢变成一个做什么都有型的男人了。身为一名爵士乐手往上爬的同时，身为一名男人的魅力也逐渐增加。

多余的念头不经意闪过脑海。

他究竟还会跟我一起组团多久——————

雪祈赶紧甩甩头，站起身子。

「大！」

「呜喔！什么？谁？哦，是雪祈！」

「你接一下电话行不行！我打了多少通啊！」

「咦！真的假的？抱歉抱歉，我放在萨克斯风箱子里都没注意到。」

他根本不在意手机的动静。这点也跟我完全不一样。

「有啥事吗？在这种三更半夜找我。急事？」

走近一看，大的轮廓都被汗水圈出了一个外框。

面对一个把每晚如此勤奋练习视为理所当然的男人，一个演奏实力远比自己精湛的男人，雪祈道出来意：

「我——————可以一个人踏上So Blue的舞台吗？」

大的轮廓稍微摇了一下。

「我接到平先生打来的电话，说是Fred SILVER的钢琴手因为临时生病无法到日本来。为了找人替补，平先生不知为何就联络我了。」

大的眼神在一片昏暗中绽放着光芒。

「我真的不晓得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跟平先生讲过我的事情；也许是其他钢琴手都拒绝上台，才奇迹般找到我这边来。不管怎么说，总之对方来找我了。」

大的轮廓一下子变大，一下子变小。

「——————那你怎么回答人家的？」

「对方似乎很急着找人，不过我请他等我三个小时。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

「——————为什么要让人家等啦？」

「So Blue是我们三人乐团的目标，而且当初是我提出来的。我没有办法自己先偷跑还瞒着你们两个。我想要先告诉你跟玉田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白痴。」

大语带怒气地低沉说道后，转身向后，朝萨克斯风箱走去。

从里面拿出手机，一边操作着一边走回来。

接着，他冷不防地亮出手机萤幕。

画面上显示着「购票完成」的字样。

「好险！差点没买到。」

日期是周日。场次是FIRST SET。

大的牙齿亮着洁白的光泽，轮廓模糊不清。

「……可以吗？」

「当然呗。像这种时候，就要马上答应人家啊。」

「我一个人出场，真的可以吗？」

「我在生气的，是你如果因为顾虑我们而错过大好机会，我绝对会揍你一顿。你难不成以为我们会反对吗？」

「不……」

不是那个意思。

自己压根也没想过会被制止的可能性。

「那么，你是来报告的对呗？」

大伸出右手。

于是雪祈握住那手掌。好热，好烫。

对，自己想做的或许就是这个。

「雪祈，要是你感冒就不妙了，快回去。你还要背曲子对呗？话说你不要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好吗？玉田那边我会帮你转告啦。」

雪祈点点头后放开手，转身背对大。

从背后传来声音：

「放手一搏呗，雪祈。」

为了拦计程车回家，雪祈走向马路。

大又开始吹奏了，吹得比刚才还要强劲。

声音逐渐远去。

这点，让自己感到害怕。

2

透过电子邮件收到了乐谱。

爵士乐的乐谱通常一首曲子是一到两张。

到便利商店把合计十二张的乐谱印出来后，带回房间。

播放Fred的专辑，与乐谱对照。

如果可以，自己希望尽量不要把乐谱带进场。

明明四重奏的其他三个人都没带谱，要是只有自己在看谱，也会害客人分散注意力吧。

光是代替上场就很特殊了。

光是身为唯一的日本人就很突兀了。

光是个无名小子就很让人在意了。

用右边的耳机播放演奏影片，左边耳机接到数位钢琴。

眼睛则是注视着乐谱。

背熟曲子的同时，掌握四重奏乐团的演奏韵味。

Fred的爵士乐和JASS完全不同。如果将JASS形容为豪迈，Fred就是致密而豪华。宛如下酒菜的烤内脏和——————虽然自己没有吃过——————熟成和牛的高级牛排一样天差地别。

虽然如今感觉烤内脏似乎比较适合自己，不过要在高级牛排馆当服务生应该也没问题才对。毕竟自己就是为了这点才会在百货公司卖鞋子。

不分昼夜地练习。

如果头开始痛，觉得快到极限了，就在床上躺一下。但那段时间依然继续用耳机听着Fred的曲子。

整整两天，反覆这样的行为。

到了周六早上，冲澡。把身体与头发上黏腻的油脂与汗水冲干净，换上清洁的贴身衣物。

然后，出门前往青山。

雪祈还是第一次看到白天阳光下的So Blue。

感觉和晚上是完全不同的建筑物。

本来以为是黑色的房屋外框其实是灰色，门旁的木头墙壁不是深棕色而是淡褐色。

简直有如一名大牌女歌手卸了妆之后的模样。从耀眼巨星变成了平常的素颜。这就是晚上为客人们提供一流享受的爵士俱乐部真正的样子……

平先生那对深不见底的双眼，就是这感觉。

那缺乏起伏的声音，就是这感觉。

自己现在将要闯入这样一栋房子中。

心中顿时有种宛如恶梦的感觉，忍不住凝视贴在门旁的演出日程表。上面的确写有Fred的公演计画，而且确实是从明天开始。

雪祈深呼吸后，认为总要先进去里面再说而推了一下门，却发现上锁。于是赶紧传讯息询问平先生，对方便立刻回应从右侧的小巷子进去有个后门。

所谓的后门，是一道水泥墙裸露的细窄阶梯。

为了多少缓和紧张的情绪，雪祈一边数阶梯一边走下去。

一、二、三、四、五……

在十八阶处，来到一扇铁门前。

只差一步了。

紧张、恐惧、畏缩、喜悦——————各种感情在心中打转。虽然很想整理一下心境，但总觉得不管花上多少时间肯定都静不下来，于是索性把手放到门把上。

踏出最后一步。

平先生就站在里面。

身穿西装，双手交握在腰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啊……」雪祈一时说不出话。

「欢迎。Fred他们比预定时间提早到来了，请先去打个照面。」

是工作中的讲话语气。

听起来彷佛对过去那些事情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好的。」自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回应。

平先生颔首后，在狭窄的后台走道迈步走去。

他面朝着前方开口询问：

「泽边老弟，你英文行吗？」

「不……但如果是爵士用语应该可以理解。」

学校的课业中唯独英文课，自己上得很认真。也看过相当大量的外国影片。诸如美国的即兴合奏会、舞台表演、音乐祭、录音景象、练习影片——————都是为了学习爵士用语。

这些肯定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只要能理解到那程度应该就可以了。假如遇到什么问题请跟我说，我可以帮忙口译。这里是休息室，不过是提供给今天的表演者。Fred他们在舞台上。」

两人通过休息室淡褐色的门前，又经过厨房旁边，里面可以看到四名左右的厨师。

鸭、白身鱼、入味、面包、特餐、尝味、酱料——————呼唤声隔空来去。

这就是专家们的工作场所。

雪祈心中的紧张一口气飙升。

就连这些忙碌工作的厨师们制作出来的料理，在这间店中都不算主角。这里的主角是音乐。万一自己演奏失败，会连这些人倾注心血做出来的料理都被糟蹋。

厨房与听众席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门。

是自己以前在听众席看过好几次的门。

呈现不锈钢的银色——————

平先生在门前停下脚步，转回头。

「我有把你的事情告诉过Fred他们。要是合奏练习发现不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以吗？」

雪祈只能点头了，但最起码要点得坚定有力。

门接着被打开。

眼前就是那片熟悉的会场。

听众席的椅子都被搬到桌子上，工作人员正在清洁地板。

左侧的角落处可以看见大约十位服务生们，正在开小组会议。

至于Fred一行人就在舞台上。

他们正在轻松调音。

看到了鼓手的Steve Sullivan，还有低音提琴手Darren Lewis。两位都是著名的音乐家。

然后最出名的爵士乐手就在中央，吹奏着中音萨克斯风。

「Guys！」平先生对那三人叫了一声。

顶尖演奏者们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接下来就要合奏练习了……

要是觉得不行，事情就到此为止——————

平先生用流畅的英文为大家介绍雪祈。

雪祈自己口中则是只能挤出一句「……Hi.」而已。

Fred伸出手来，用英文说道：是你啊，幸会。

雪祈内心想着但愿自己别太发抖并回握对方的手，看向对方的脸。

那双眼睛还绽放着温和的光芒，但无法预料等一下会如何变化。

接着Steve与Darren也前来握手。

Fred随后表示：

「OK, let’s JAM.」

雪祈坐到钢琴椅上。

至今弹过的钢琴中最高档也最大型的钢琴就在眼前。

抬起头，可以看见自己过去想像了好几遍、好几千遍的景色。

就是这个角度……

可以看见鼓手的脸，可以看见低音提琴的弦，可以看见萨克斯风手的侧脸。

——————就是这个角度。

Fred颔首开始数拍。

第一个音绝不能漏拍——————仅将这点铭记于心。

演奏开始了。

可以发现那三人明显只发挥出五成的功力在演奏。是顾虑我吗？还是他们例行的步调？搞不清楚。

无论如何，总之自己要拼命弹奏。

不能落后，不能抢拍，不能失误——————

「Hey, Yuki!」

雪祈听到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而抬起头，发现Fred正看向这边。

「Relax! Relax!」

这状况怎么可能放轻松！——————虽然心中这么想，但还是咽了咽喉咙，点点头。

那三个人在计算着进入独奏的时机。

轮流演奏了形式上简短的独奏。

自己需要独奏吗？还是不需要——————

「Piano solo, Yuki!」Fred叫了一声。

准备进入自己的独奏了。要配合那三人，只在形式上简短独奏一下就好吗……

雪祈立刻改变念头，全力弹奏。

因为不想敷衍自己，也不想说谎。

心意虽如此，但是分配到的时间实在太短。

就算要一口气飙上去，彩排的低调气氛也成为一块天花板挡住了往上冲的空间。

尽管这样，自己还是竭尽所能，不加矫饰地全力弹奏——————

Fred的嘴巴放开吹嘴。

彩排结束了。

新获得的情报塞满脑袋。

Fred他们会在一些细节的部分透过调换、强弱与小休止符等方式提升音乐的品质。这恐怕是他们四重奏在最近期的活动中创生出来的改编。到了关键时刻，自己也必须让手指彻底熟悉这些东西才行。

雪祈从包包中拿出乐谱，添写注记。

刚才一直站在台下的平先生叫了Fred一声。

两人不知在交谈什么。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都做了。

无论最后答案如何，都只能坦然接受。

「泽边老弟。」

「是。」

「Fred说，就选你没问题。」

缺乏起伏的声音进入耳中，沿着全身缓缓往下。

当它传到脚尖时，自己才总算注意到一件事。

在听众席区，服务生们陆续将椅子从桌上放下来，开始摆设现场。而自己此刻正站在比那里更高一阶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爬上了通往舞台的阶梯。

然后，明天自己也会站在这里。

咖当、喀咚——————排列桌椅的声响传来。

正当雪祈茫然听着那些声响时，平先生的声音又传来：

「泽边老弟……关于那天的事情。」

是有高低起伏的声音。

「你们三人乐团，真的很有趣……所以我才忍不住当个多事的老人，讲出那些逆耳的话。对于当时那样的讲话方式，我感到很抱歉。」

他已经不是工作中的讲话语气了。深不见底的黑眼睛被眼皮些微遮掩，音量也变得微弱。

听到这些话，自己的头顿时往下放低。很自然地越放越低。

最后，盯着舞台的地板说道：

「我才应该向您道歉。自己当时表现得那样失礼，那样目中无人……我觉得平先生指点了我真正的事情。」

这些都是真心话，是自己一直想要向对方说的话。

「我不清楚这次为何会选上自己，但我会尽我的全力演奏。所以——————」

雪祈盯着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上来的舞台地板，说道：

「请您再对我重新评价一次。」

视野中看见了平先生的鞋尖。

好有光泽，一丝不苟地彻底擦过。

自己的嘴巴又继续表示：

「以前，您说过我们乐团的次中音与鼓手都不错。因此，如果我这次的演奏够好，如果我的钢琴够好，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请为JASS再保留一些站上这个舞台的可能性。」

鞋尖丝毫不动。

「你所谓好的演奏是……？」

「挖出五脏六腑的独奏。」

自己究竟能否办到这点，还不清楚。

但如果办不到，就无法再往前扩展。

在So Blue演奏——————

这个心愿，明天就能实现。

然而，这已然不再是自己的目标了。

和大与玉田一起站上这舞台。

这才是现在的目标。

鞋尖稍微动了一下，从头上传来声音：

「……我明白了。」

那声音又再度失去起伏。

是专业人士的声音。

3

雪祈把自己添写注记的乐谱，与排演时利用手机录音下来的乐声对照。

公演场次为一天两场，第一场与第二场的内容完全不同。因为要考量到同样的客人可能会连续听两场的情况。

再加上安可曲，总共要演奏十曲。

雪祈将全部的曲目都重新确认。

利用数位钢琴让自己手指熟记起排演时体会到的韵味。虽然就算这么做，到了正式上场时肯定又会有更多变化。不过为了能够临场应对，现在还是必须预先熟悉才行。

明天公演的音乐入场费超过一万元，这也意味着演出上必须要求到这个水准。纵然客人们几乎全都是为了Fred而来，但自己万一扯了后腿还是会糟蹋掉整场公演。

会毁了So Blue的招牌，让平先生蒙羞。

也会害JASS背负永远无法抹拭的污名。

而且Fred竟然还为我安排了独奏的时间。

可是……自己现在却没有时间针对那部分练习。

只能到正式上场时放手一搏了。

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通知声。

是玉田寄来的，两封——————

【我听说啰，你被Fred看上了对吧？不愧是JASS的雪祈！】

真像他会传的讯息。

【去实现你的梦想吧。拿出自己的全部！我们会在听众席为你加油！】

实现梦想……此刻实在不是那样的心境。

拿出全部……这点倒是没错。

抬头望向窗外，看见了天上的明月。

至于大，并没有传任何讯息来。

预定集合时间前三十分钟，雪祈站在店门前。

总觉得从昨天之后好像只经过两个小时，又好像过了三天左右。

对自己的时间感抱着不安的同时，看向门旁的海报。已经换上新的一张。

是Fred单独入镜的黑白海报。

下面印刷有名字。

Steve的名字，Darren的名字，再下面还有一行。

PIANO(钢琴)YUKINORI(雪祈)SAWABE(泽边)——————

但自己实在没有心情照相留念。

「请您加油。」

「请问您就是传闻中的泽边先生吧？」

「我想您应该是本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演出者喔。」

「真高兴有年轻一辈的可以登台演出。」

「我很期待您的演奏。」

走下So Blue的阶梯，柜台人员与服务生们纷纷对雪祈如此表示。并非形式上的客套话语和表情，大家都把雪祈当成伙伴似地对待。雪祈对他们一一道谢，并打开后台休息室淡褐色的房门。

在大约五坪大的房间中，摆有餐桌与沙发。桌上排列着轻食与水果，也有咖啡壶与瓶装水，简直是自己至今看过的休息室所无可比拟的空间。

视线望向沙发，是许许多多传奇人物坐过的地方。他们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境坐在那里的？肯定不曾在意过什么心跳声吧；肯定没有紧张到脸颊泛红吧；肯定没有双手发抖吧。自己实在没有勇气坐到那上面去。

「Hey, YUKI!」

伴随明亮的声音，Fred一行人进来了。

「Fred, Steve, Darren, un……How you doing?」雪祈用英文打招呼。比起昨天，稍微可以做一些对话了。

「I’m very nervous.」说出自己非常紧张的事情后，那三人便「Easy, Yuki.」「Relax.」地过来拍拍肩膀。

接着在Fred的带领下，前往彩排。

舞台上的景象与昨天不同。Steve专用的爵士鼓坐镇在上面，筒鼓与钹的数量增加为两倍。充满魄力的鼓组，和玉田的迷你爵士鼓完全是不同等级。Darren的低音提琴上的木纹强调出乐器的历史。那是游历过世界各地的低音提琴，受到全世界赞誉的低音提琴。唯独钢琴和昨天相比一点都没变。然而，在脚边多了一台喇叭。就在雪祈观察这东西时，忽然有人来搭话：

「我是PA的内山。泽边先生，这是舞台监听喇叭，会放出钢琴和低音提琴的声音给演奏者听。假如音量太大或太小，请跟我讲一声。」

「好的，谢谢您。」

就这样，比昨天更正式的彩排开始了。

从彩排结束到正式开场前还有两个小时，期间能够弹奏钢琴的只有一小时。

目送要回饭店一趟的Fred一行人离开后，雪祈独自留在舞台上。

要利用这段时间掌握独奏——————掌握即兴演奏的头绪。

虽然抱着这样的想法敲弹琴键，却得不出一点灵感。

服务生们正在听众区进行准备。井然有序地排列桌椅，仔细擦拭桌面，摆上蜡烛并点燃。头顶上的灯光些微转暗。

在钢琴上可以看见蜡烛的火光。

以前在老家曾遇过一次晚间停电，点蜡烛弹钢琴的经验。印象中是自己幼稚园大班的时候。母亲在旁边，自己则是弹奏着简单的曲目。尽管如此还是因为看不清楚琴键而老是弹错，结果母亲就建议尝试闭着眼睛弹琴。当时自己闭起眼皮后，立刻宛如黑暗逼近而感到恐怖。不过还是试着敲弹琴键后，对了——————好像变得稍微明亮起来……

「泽边老弟。」

转回头，是平先生站在那里。

「客人要进场了。回休息室吧。」

雪祈没有回应，只是点点头后，走向后台。

随后，时间感又开始变得奇怪。

每当自己抬头看向休息室墙上的时钟，就会同时涌起恶心想吐的感觉与亢奋高昂的情绪。究竟那个感觉才是真的？——————如此思索之间，时间继续流逝。当开演时间逼近，甚至会担心起挂钟有没有正常在动，而一再拿出手机确认。

就在开演五分钟前，收到一封讯息。

是大寄来的。

自己实在没心情点开。按照大的个性，肯定不会约定俗成地寄什么加油打气的讯息。要是他在这种关键时刻寄些莫名其妙的内容过来，自己根本没余力承受。此刻的自己可是处于极限状态下。

假如换成大，此刻会在这间休息室做什么呢？

也许正暗爽偷笑。也许正开心于自己将要站上日本第一的舞台。毕竟他跟自己是完全不同人种，脑子里不会想着今天恐怕是人生最后一次进来这间休息室。

假如是大……

雪祈点开讯息。

【你用钢琴死了也无所谓。或者说——————】

简直莫名其妙。

死？用钢琴？无所谓？

【干脆让自己奋力死一遍呗。】

终于，看懂意思了。

房门被打开，平先生探出头来。

「全席客满了。再三分钟上台！Guys, 3 minutes!」

Fred一行人从沙发起身。

自己的手在抖。

走出休息室。

经过厨师们拍手目送演奏者的厨房边。

手还在抖。

看见了通往听众席的大门。

将手掌握拳又张开。

然而颤抖依然停不下来。

平先生将手放到银色的门上。

自己究竟是因为恐惧而发抖，还是临阵亢奋而抖擞？

毕竟，我接下来将赴死地。

在台上弹奏到死——————

4

跟在队伍的最后，走向舞台。

从银色大门近处开始响起的掌声，逐渐扩散到容纳超过两百五十位客人的整个会场。也能看到在走道边站起身子的客人。

走在前头的Fred与客人击掌，Darren热情挥手，Steve高举鼓棒。

雪祈虽然想寻找大与玉田的身影，但实在没有余力环顾会场。

一旁传来听众间交谈的声音。

「那个钢琴手，几岁呀？」

「十九喔。」

「真的假的？」

「好年轻。」

在阵阵声音之间，自己掩藏着颤抖的双手往前走去。

踏上舞台后，掌声停息。

寂静之中，在钢琴椅上坐下的瞬间，自己一路来堆叠的时间、流过的汗水，全都消散了。

宛如全身赤裸地坐在台上。

简直就是初次现场演奏时的玉田。本以为自己明瞭这心境，但其实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会场响起突兀的叫声。

「雪祈——————！」

是玉田的声音。

他在呼唤我。

「ONE、TWO……」

Fred开始数拍。

指尖停止发抖了。

「ONE TWO！」

手指接着动起来。

第一个音勉强合上了。在激昂的心情中，继续弹奏主题。究竟有没有合拍？有没有跟上其他人？自己连这些都搞不清楚，只知道额头不断喷出汗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完全无法抬起眼睛。视线离不开白与黑的琴键。既然抬不起头，至少也要掌握声音才行，于是把自己的注意力硬是集中到耳朵……听见了鼓声，接着是中音萨克斯风的声音。低音提琴的声音……也能听见。

霎时，自己弹错了一个音。

糟糕——————反射性地抬头一看，却发现Fred也好，Darren也好，Steve也好，没有一个人看向钢琴。他们明明应该有发现，却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继续演奏。纵然会有失误也不会托辞辩解，这才是一流的做法——————当雪祈心中理解这点的瞬间，Fred朝着听众席微微点头。是进入独奏的暗号。

Fred开始吹起即兴演奏，高音旋律眼花撩乱地展开。客人们彷佛将看不见的手紧握又张开，让僵硬的手指畅通血气后，伸过来想要支撑起Fred。可是却无法介入其中。Fred的独奏远远超越了彩排，超越了预想。首先响起的是他在波士顿学习的音色，接着加入了在芝加哥历经磨练的声音，在纽约成熟的音律开始回荡。名为经验的气息吹入萨克斯风，转化为最新的乐音窜出。彷佛可以听见听众叹息的声音，因为这是多么豪华奢侈的独奏。

全体听众的掌声与喝采包覆着Fred。

在这样的喧嚣中，进入Steve的独奏。毫不吝啬地用上所有的鼓、所有的钹，高低强弱长短，立体性地展开各式各样的技巧。丰富多变的声音，让人感觉光是爵士鼓就能听上两个小时也不厌倦。宛如初生的幼马成长后奔驰于草原上的景象。蹄声让客人们耳朵昂扬的同时，进入Darren的独奏。彷佛表露出他柔和的性情，左手平顺地在弦上滑动，右手轻柔地拨弹琴弦。可是声音却清晰分明，一点也不混浊，犹如低音提琴在开口讲话。对着听众席述说般的和弦绵延展开，客人们陶醉的视线都集中在Darren与他的乐器上。这三个人都是一流的。毫无疑问，都是顶级的独奏。

Fred这时看过来。

乐团领队用眼神说着：下一个轮到你了。

再十秒就要开始。

大寄来的讯息是【让自己死一遍】——————

再五秒就要开始。

贤太郎的脸浮现脑海。

再一秒就要开始。

脑中一片空白。

左手动了，自动接续了Darren的声音，右手追随在后。至今做过的事情在无意间涌现；换言之，这是自己一直在弹的独奏。指尖高速弹动；换言之，这是自己弹过无数次的乐句。我知道，这样是不行的，可是我不能停下自己的手。回想起上次自己站到门前的那段独奏。小葵的身影，儿时回忆中的她。然而这样终究也是对别人的模仿。

从这里还能生出什么？

什么都没有。自己空无一物。

多到惊人的汗水沿手臂滑落。

彷佛在一片全白的沙子上。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美国的白色沙漠。在这里只有钢琴，还有自己。要是把汗水都流尽，剩下只能等死。白色的沙子上只有白色与黑色的琴键，没有其他颜色。就好像自己一无所有。在这个舞台上最烂最碍眼的是自己。汗珠从手肘滴落，落到干燥的沙子上无意义地消失。

拼命尝试寻找些什么。

在白色的世界——————寻找着应该存在于胸口中的什么——————

突然，出现了。

在汗珠滴落的地方出现小小的水渍。一片白色中混杂淡淡的褐色。是褐色。手指从老套的乐句错开一个音。接着萌现幼芽。黄绿色的芽头冒出来，变成翠绿色的双叶。手指从乐句错开两个音。把头抬向正上方，天空映入眼帘。天蓝色的空间往外扩张，右手提升了八度音。就在右边小指捕捉到琴键的同时，幼叶覆盖沙漠。左手也降低八度音，从叶片间绽放出花朵。红、黄、橙、紫，还混入了褐色变化为一棵棵的树木。手指捕捉到和弦的瞬间，树上结出无数果实。某种东西开花结果了。

不知是水果还是什么，色彩缤纷的物体围绕在自己周围。

已经没有五线谱，没有音符，也没有音阶。

霎时，景色消失。

只留下各式各样的颜色，明暗闪烁。

总有一种感觉——————自己曾经见过。

心中有种确信——————这就是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弹动十指，将声音变化为颜色。色彩高速涌现，相互融合。在三原色中添入黑色再用白色冲淡并且拿银色与金色圈出边框。把曾经能够看见色彩时还不认识的颜色也加入其中。用了许多年的棒球手套的颜色，弄脏的制服的颜色，大的萨克斯风的颜色，玉田的鼓棒的颜色，后巷水泥墙的颜色，平先生眼睛的颜色也加进去。

看见了小葵最后来道别时身上衣服的颜色。看见了自己体育课待在一旁观看的躲避球的颜色。看见了老家的钢琴颜色，音乐教室的钢琴颜色，松本那间酒吧的钢琴颜色，还有数位钢琴的颜色。已经变得在声音响起之前就先冒出了颜色。

手指追赶在颜色后面。

无数的颜色洒落在眼前的空间。

有令人怀念的颜色，也有崭新到教人害怕的颜色——————

应该可以再弹出更好的颜色。不，不一定要是好的颜色，只要能弹出有自己风格的音色就好。

只要能弹出那样的音色，肯定就——————

「Yeah！」

响亮过头的声音，把自己抓回了现实。

是大的叫声。

赶紧抬头一看，发现Fred在笑。

把眼睛转向左边，Steve与Darren朝这里点点头。

把视线望向右边，看见了听众席。

台下都是平常客人们会对大露出的表情。

在最后面，可以看到大和玉田振臂喝采的身影。

前前后后都被色彩覆盖着。

独奏即将结束。

真正的独奏，结束了——————

在后台休息室也能听见客人们高呼安可的声音。

Fred他们脱下都是汗水的衣服，快速换装。但雪祈没有准备换穿衣物，只能在一旁呆呆看着。就在这时，Fred说道：

「You great good, Yuki.」

Steve与Darren则是走过来要求击掌。

他们恐怕都知道，雪祈就在刚刚突破了一道高墙。

手掌对上手掌的同时，雪祈回应一声：「Thank you.」

带着自己从前以来最真诚的心，如此道谢。

大家接着走出休息室准备回到台上，结果平先生就站在门外。

「泽边老弟。」

雪祈无法预料对方究竟要说什么。

自己搞不好会被骂。

假如是那样也没办法——————雪祈并不这么想。都把自己的全部展现出来了如果还被骂，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雪祈一点都不这么认为。倘若真是如此，只要再让自己演奏得更好就行了。

平先生什么话也不说。

只是伸出了他的右手。

于是雪祈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请问，我有把五脏六腑都挖出来了吗……？」

平先生也紧握起手掌。

「你让我见证了一场精采的演出。」

回到舞台上，这次雪祈稍微有点余力环顾听众席了。

在最远处的座位，大和玉田用力挥着手。

那模样简直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完全就是进城来的乡巴佬。

令人看得开心不已。

与Fred他们的公演还有五场。然而大和玉田能来的只有这场。

我已经没问题了——————

为了让他们安心，雪祈拿出全力演奏安可曲。

接着在舞台上四人搭肩，深深一鞠躬。

地板反射着鼓掌、欢呼与淡淡的灯光。

穿过起身拍手的听众与服务生之间，进入银色大门。厨房的员工们也热烈拍手欢迎演奏者归来。

回到休息室之前，雪祈先来到洗手间。

因为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锁起厕所门，从胸口深处深深叹出一口气。

把气息都吐光后，双手又颤抖起来。

这已经不是因为恐惧或亢奋了。

就算紧握双手，颤抖还是停不下来。甚至传遍全身，化为泪水溢出。

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眼泪。

因此为了不让别人听见，雪祈小声对自己说道。

无论如何都想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我办到了……」

就这样，在洗手间静静坐了五分钟。

5

最后一天的庆功宴是举办在青山一间小型日本餐厅的和室。

除了Fred一行三个人外，还有平先生，PA的内山先生以及大厅的负责人出席。

雪祈首先坐在内山先生旁边。

「泽边先生，你弹得真棒。真是超精采的。」

握着一个啤酒杯的他，些微泛红着脸如此表示。

虽然获得So Blue的工作人员如此称赞，可谓是一件让人开心得想要手舞足蹈的事情，然而扪心自问这次的独奏有没有达到自己能够接受的程度，其实只有到一半左右。

「不敢不敢，自己真的还有待精进。」

内山先生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次Fred的演奏会啊，有客人每一场都有来听。哎呀，其实是我们这里的常客啦。那个人每次听完都会寄感想给我喔。」

「请问有提到我吗……？」

「他说你越弹越棒。到了第三天甚至都没在看Fred了，从头到尾关注着你啊。」

Steve这时来到旁边。

他用一脸亲切的表情问了一句：你何时要到美国来？

雪祈回答对方自己正在参加一个三人乐团，暂时还会留在日本后，他便说了一句「最好早点过来喔」，并带着笑脸走开。

雪祈接着移动到正在享用串烧烤鸡的Fred旁边，请教他对于自己独奏的感想。

结果从这位顶级乐手口中说出了「emotional」这样的单字。

另外也表示，超乎了原本的期待。

坐在餐桌对面的平先生挺直背脊紧闭双眼，聆听着两人的对话。

Fred接着说道：

「Keep playing, Yuki.」

平先生这时缓缓睁开眼皮。

在日式餐厅明亮的灯光下，那对眼睛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还映出桌上煎蛋卷的黄色与番茄的红色。

不，或许正因为是现在，才会看起来是那个样子。

他略为斑白的胡须动了起来。

「泽边老弟。」

「是。」

「谢谢你。」

「哪里哪里，我才应该感谢您。」

「你的演奏很精采。」

「我弹错了好多地方。」

「就算如此，这三天还是非常地美好。」

平先生端起装有冰块与日本烧酒的杯子喝了一口。

雪祈自己也用乌龙茶滋润紧张干渴的喉咙。

「对我来说，这几个月真的受益良多。在酒吧被您点出问题后，我不断思考。翻出五脏六腑般彻底展现自我的独奏……不懂得好好打招呼就坐上酒吧座位的失礼行径……当时对酒保先生的态度，以及单方面不断寄信催促的厚颜无耻行为。正因为您当时把这些全部都点出来，才让我能够自我反省，也实现了这次演奏的表现。」

喉咙越讲越渴。

雪祈又灌了一口乌龙茶，继续说道：

「然后……」可是关于接下来的内容，却依然怕得问不出口。

结果平先生用指头搔一搔他有点宽的下巴。

「你想问关于JASS的可能性是吧……？」

被提出正题了。

雪祈跪坐的双脚忍不住用力。

「……请问，我们还有可能性吗？」

「So Blue在东京开业三十五年来，上场演奏的乐手之中就属泽边老弟最年轻。而事实上，这件事在业界成为了相当受到关注的话题。然而，这次是由于紧急状况下临时找人替补，才让这件事得以成立的。」

「我明白。」

这种事，自己也非常清楚。

「若要讲到年龄仅十多岁的三人乐团单独公演，那又完全是两码子事了。或许很有话题性，然而最本质的问题还是在于So Blue这些客人们的耳朵是否能够接受。」

肯定能够让人接受的。

只要让大吹奏起来——————

只要我能弹奏出更棒的独奏——————

平先生放下杯子。

「实际上，我认为是有可能的。」

雪祈差点把乌龙茶的杯子捏破。

「本店的公演内容相当多样。有恐怕是最后一次来日的传奇乐手举办的公演，也有走在纽约流行最前端的乐团上台演奏；有来自欧洲的音乐人，也有日本的歌手。毫无疑问的是，这些表演的水准都很高，能达到让人安心聆听的品质。然而，爵士乐并非只有如此。」

「Taira(平),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一直没讲话的Fred询问起两人的对话内容。

就在平先生用英文说明的时候，雪祈双手紧握杯子，回想刚才的对话。

平先生说，或许是有可能的。

另外也说，爵士乐并不仅限于高水准而让人可以安心的音乐。

Fred接着问了平先生一句话——————

什么时候轮到Yuki的乐团在So Blue演出？

结果平先生稍微顿了一拍、两拍后，开口回答：

「ASAP。」

ASAP——————假如我的知识正确……

会尽快安排——————平先生是这么回答的。

后来的英文对话全部都从左耳进右耳出。

虽然好像有听见像是「humility」或「arrogant」之类的单字，可是在脑中都没有转化成任何意思。

雪祈重新倒了好几次乌龙茶，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子。

为了冷却自己的脑袋、身体与胸口。

6

公演结束后，手机讯息不断。

都是来自耳闻雪祈在So Blue出演一事的人们。

爵士乐社的人、松本市的店长、在松本一起演奏过的那群中年乐手们、小葵、豆腐店老板。

雪祈都一一回讯。

另外也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啦！」

「当时很紧急啊，而且票都卖光了。」

「我可是听学生讲才知道的喔！怎么好意思跟人家说我不知道嘛。儿子站上了So Blue的舞台可是大事一件呀！」

「抱歉抱歉，是我不对。」

「然后呢？怎么样？」

雪祈于是描述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So Blue员工们的专业与服务精神。

关于后台休息室有多豪华的事情，Fred一行人有多亲切的事情。

还有小葵的事情。

「咦！你说那个小葵？」

「她过得很好，现在在东京上班。」

「唉呦，是这样呀！真是太好了……」

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深深叹息的声音。可见母亲长年来都对这件事很挂心。

「还有啊，她说她有继续在弹琴。」

这次母亲默然无声了。

雪祈决定静静等待。毕竟此刻母亲心中肯定百感交集。她或许一直很后悔当初要小葵继续弹琴的事情，或许此刻才知道自己当初那么做并没有错，也或许正在哭泣。

母亲轻轻擤了一下鼻子。

接着，雪祈询问起关于颜色的事情：

「我听小葵说，我小时候会把声音看成颜色，是真的吗？」

「是呀，你以前会把一个音一个音用颜色记在脑中，而且是对钢琴的声音。肯定是你从婴儿时期就天天在听学生们弹钢琴的缘故吧。所以后来我要教你Do Re Mi的时候，你感觉很不甘愿。可是过一阵子后，你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讲Do Re Mi了。」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但又想不太起来。

「其实呀，每次见到你皱着眉头看乐谱的时候，妈妈就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尤其后来你开始学习爵士乐，我就更后悔了。如果早知道你要演奏自由的音乐，当初就应该让你更自由自在地弹琴才对。」

平时总是表现得很开朗，但其实私下总会静静地独自苦恼——————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妈并没有错。什么都没错啦。」

母亲又擤了一下鼻子。

那模样自然而然地浮现脑海。

她此刻肯定也一如往常地穿着那件红色的羊毛衫与黑裤子，脚下套着一双米色的拖鞋，坐在淡绿色的沙发上。

摇曳着褐色的头发，擤着鼻子——————

「上杂志啦！上杂志啦！」

「玉田，不要同一句话讲两次。感觉很蠢。」

「因为真的很厉害啊！居然会登上杂志！」

在烤肉店的座位上，玉田高高举着一本爵士乐专门志。

杂志的专题页介绍了Fred这次的公演。除了四人的合照之外，还大大刊登雪祈在弹奏钢琴的照片。报导内容则是描述着——————跃动的十九岁钢琴手，展现不输顶级演奏家的即兴独奏。

雪祈故意摆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哎呀，凭我的实力，会登上杂志也很正常啦。」

「可恶～也太帅了！雪祈太帅了！」

「玉田，你倒是快点烤肉啊。」

玉田把店家标榜特价大折扣的牛五花放到铁网上。桃色的肉片慢慢变白，从边缘逐渐成为淡褐色。玉田就像在炼金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肉片看。大则是接过杂志，埋头阅读。

三人乐团的现场演奏就在今天超过了四十场。初次表演时的庆功宴是喝罐装饮料，如今却在烤肉店烤着牛肉。纵然只是一盘不到千元的平价店家，纵然大和玉田吃的白饭比肉还多，但还是很厉害的一件事。

大阖起杂志，窃笑起来。

「怎么啦，大？」

「既然雪祈能够上场，我一样也可以在So Blue演奏呗。既然雪祈能登上杂志，我肯定能登上封面。」

「真像你会讲的话。」

而且，大就是让人真的有那种预感。

「烤好啰。」

玉田动作熟练地把肉夹到盘子上，彷佛火炉跟铁网是鼓，而夹子就像鼓棒一样。而且他烤出来的肉确实很好吃。

「玉田……你真的很会烤肉唉。」

「烤肉讲求节奏感。就跟曲子一样，每一片肉根据部位不同，烤熟的时间也不一样，需要持续掌握那个速度。更重要的是声音。就像配合钢琴一样，不可以漏听任何细微的变化，适时翻肉。再来是节拍，要配合你们动筷子的时机把肉烤好。」

「赞！不愧是玉田！」

大把肉夹进嘴里，又大口扒饭。

「大，你吃那么多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你等一下要到桥下练习，最后又要去拉面店对吧？」

大的脸色顿时变得跟炉中燃烧的木炭一样。

「我很担心啊。毕竟你万一被人家甩了，连吹出来的声音都会变得很失落。是说，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进展？」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他，现在却低头放下筷子。

「……我稍微可以跟她聊天了。」

「聊到什么程度？」

「……能够邀她来听现场演奏的程度。」

「你告诉她自己在搞音乐了吗！然后呢？」

「……她说她工作很忙。」

「你啊，该不会被人家以为只是吊儿郎当地在玩音乐而已吧？」

「……我有清楚跟她说了，我的目标是成为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

大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萎靡地垂下肩膀。真是捉弄起来很有趣的家伙。

「我看人家肯定是不相信吧。你讲话太没有说服力了，至少也要像我一样登上杂志才行啊。」

「你这浑蛋～」

「开玩笑啦。来，为你的拉面留点肚子吧。别再吃肉了。」

玉田听了立刻把烤好的肉放到大以外的盘子上。

「喂！我还要吃啊！给我肉！」

「大，我可是为了恋爱中的你着想，才会这样狠下心肠唉。你要明白我的苦心。」

「玉田，我们再加点一些肉吧。我要里肌肉。」

「干脆点特级里肌肉好了。」

「呜呜呜呜。」大不甘心地咬起下唇。

从隔壁桌以及再隔壁桌传来热闹的笑声。

玉田和大在交谈，还有烤肉的声音。

雪祈重新看向玉田和大的脸。

假如这三个人真的站上So Blue的舞台——————

假如在那台上演奏出更棒的独奏——————

肯定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事情了吧。

这时，一个念头不经意浮现。

雪祈立刻甩头，把那思绪抛出脑外。

然后赶紧把肉一片片夹入口中，试图让脑中的血液集中到胃部。

可是，那个疑问依然迟迟没有消散。

假如三个人在So Blue登台之后，将来又会如何……？

雪祈来到大型书店，购买关于颜色的辞典。

回到公寓，持续弹奏数位钢琴。

到现代美术馆参观常设展览。

在TAKE TWO摸索让自己更深入即兴演奏的方法。

去公园欣赏花坛。

三个人一起团练。

到热带鱼店请教了关于萤光鱼和水草的事情。

在连续两天的现场演奏中，有一天看到了颜色。

前往一座小型动物园，把鸟类的羽毛花纹烙印到眼中。

一个人去参加了深夜的即兴合奏会。

打工前眺望一下白天的大海。

欣赏主流乐团的现场演奏，加以研究。

在玉田家三人谈笑。

在连续两天的现场演奏中，听众全都起身鼓掌。这天自己看见了美丽的颜色。

回到家，埋头弹琴。

和小葵去听了钢琴独奏会。

回到家，弹奏爵士到天亮。

乐团三个人一起去听了日本传奇小号手的公演。

在公寓尝试弹奏比以前更加激烈的独奏。

去了植物园。

在TAKE TWO连续练习了一个礼拜。

三个人坐在公园，边看落叶边喝罐装咖啡。

莫名有种保持现况就很好的感觉。

在玉田的提议下，团练后帮忙打扫了TAKE TWO。

在连续三天的现场演奏中，有两天看到了颜色。

租借隔音练习室，一个人持续弹奏钢琴。

在连续三天的现场演奏中，整整三天都被色彩围绕着。

总觉得自己别无所求了。

豆腐店的老板带夫人来听现场演奏。

夫人笑了。

三个人一起签了签名板。

感觉就这样把目标都遗忘也无所谓了。

在听众席逐渐可以看到一些熟悉的爵士乐手。

开始有种只要别踏上颠峰就不用害怕往下滚的念头。

在许多站着听演奏的客人中，好像看见了平先生的身影。

某个寒风刺骨的日子，三个人却在TAKE TWO全身冒出蒸气。

大丢掉了破破烂烂的毛衣，买了新的一件。

是深蓝色的毛衣。

就在调侃他没品味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

接到联络了——————

「意思说，So Blue的人终于……」

小葵嘴上沾着卡布奇诺的泡泡如此说道。

「对，跟我联络了。我们明天要见面。」

「有说要谈什么事情吗？」

「那只有实际见了面才知道。对方可能会说我们的实力终究不足，或者知名度还不够。毕竟我们现在能够吸引到的听众人数确实只有So Blue容量的三分之一而已。」

「可是现在也有很多人站着听呀。如果换成比较大的会场，或许会有更多人不是吗？」

「是没错啦……」

「一定是要找你谈好事的。」小葵如此说着，又啜饮一口卡布奇诺。

雪祈点点头后，喝起咖啡欧蕾。

其实自己也宁愿相信是要谈好事。

然而，关于接到联络的事情，自己还没有办法告诉大和玉田。

正因为没办法讲，所以才会像这样把加班结束的小葵约到家庭餐厅来听自己讲话。

「小雪，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咦？」

雪祈与眼前这位女性已经共餐过十次以上，但依然没能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对方，甚至连该不该告诉对方都不知道。心里会怕。就跟So Blue的事情一样，有种难以讲出口的恐惧。

「你在害怕三个人达成了目标吗？」

她说对了。

小葵看着无法反应的雪祈，又继续说道：

「这样喔。可是目标达成之后，应该又会出现下一个目标吧？例如进军海外之类的。」

确实，如果要讲更远大的目标，那就是海外了。在纽约有好几间历史悠久的爵士俱乐部，欧洲每年也会举办好几场大规模的爵士音乐祭。

然而，关于这点有个问题。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不能强求玉田。他并没有打算将来要靠爵士乐谋生。他只是现在想要跟我们一起演奏而已。」

「是喔。」

小葵用咖啡匙搅拌卡布奇诺的白泡，细沫逐渐融化到液体中。

如今雪祈已经无法想像没有玉田的三人乐团了。无论在精神面或演奏面上，玉田都成为了乐团的支柱。明明最早是自己和大先组团的，但如果现在玉田脱团，剩下的两人甚至会有种没理由继续组在一起的感觉。

「小雪，玉田同学或许才是正确的喔。」

正确……？

「此时此刻，自己想要演奏所以演奏——————这种想法很正确的意思。」

此时此刻……？

「之前小雪不是说过吗？你会执着于二十岁之前出演的理由。」

自己确实有说过……

「如果年纪轻轻就站上了So Blue的舞台，肯定可以掀起话题。如此一来或许能吸引同年代的人们对爵士乐产生兴趣，让更多人会来听爵士乐——————这样。」

自己确实是这么说的。因为那就是当时心中的想法，到现在也依然如此认为……

「我听到你这么说的时候呀，就觉得你好厉害，居然会为了爵士业界这样思考。可是过一阵子后，我又开始觉得其实不需要去想那种事情吧？」

不需要为了爵士乐……？

「像我自己从来都没想过要为了钢琴业界而弹奏什么的呀。」

确实，那时候的她，只是单纯在弹钢琴。

「只要尽情去演奏就好啦。」

因为钢琴弹起来很开心——————她的理由仅此而已。

端上桌的黑咖啡还没停止摇荡，对方便开口告知：

「日期预定在这一天。平日的单日公演。」

液面平静下来后，映出平先生的脸。

「场次分为第一和第二场，也就是两次公演。」

平先生四四方方的脸型映入眼帘。

「虽然本店通常是三天六场公演，但我想仅在东京有知名度的你们要吸引到足足三天份的客人应该很难。因此我提议先办单日就好。」

雪祈抬起头，看向对方真正的脸。

「即便如此，合计起来还是有五百席。我想你应该知道，本店并不会帮忙宣传，只会在网页上刊登公告。换言之，也有可能到了当天客人寥寥无几。」

平先生本来应该是黑色的双眼，现在却能看见棕色的虹膜。

「我希望你们在公演之前能全力冲高粉丝人数。」

他的眼神摇曳起来。

「本店对于音响设备有绝对的自信，因此希望你们在音色上也能多加磨练。」

不对——————

「假如能够接受以上条件。」

在摇曳的是自己的眼睛。

「我希望正式向你们提出登台邀请。」

雪祈用力眨眼，压抑眼神的摇曳。

光是这么做都很吃力了。

「对本店而言，这是相当破例的邀请，不过你们那边的宫本老弟同样是个很跳脱常识的人物。」

恐惧心不知躲藏在何处的阴影中。

「让表现直率的玉田老弟上台，对于本店也可说是一场胜负。」

眼前这个人背负着风险。

平先生不惜冒险，也要尝试让我们的乐团登上日本第一的舞台。

「这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一场演奏，我实在无法想像。」

大绝对会掷出强而有力的高速球。这点不用怀疑。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让客人们听听看全新的爵士乐。」

而玉田会稳稳接住大的球，一球也不漏。

「更重要的是，我很期待你们会有什么表现。」

至于我，要全力弹奏。

一方面也是为了报答眼前这个人——————

「让年纪尚轻的你们在本店公演，这件事具有相当非凡的意义。」

为了曾经点醒自己的这个人。为了回到自己面前的小葵。为了母亲。为了那位戴毡帽的客人。为了豆腐店的老板。为了爵士乐社的人们。为了安原先生。为了川喜田先生。为了至今来听过我们乐团演奏的所有客人。

「——————是。」

从自己口中只说出这么一个字。

感觉光是这样就很充分了。

「咖啡，趁热喝吧。」

雪祈为了不让液面摇荡而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喝下第一口咖啡。

明明心中还有话想问，却有种不能再多问的感觉；明明还有话想跟对方说，却感觉难以表达。

平先生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样的雪祈。

他给了我消化事态的时间。

当咖啡喝完时，平先生拿起结帐单说道：

「泽边老弟，Fred要我给你捎个口信。」

Fred的口信……？

「你的演奏非常精采——————不过，似乎唯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在意。」

会感到在意的问题应该很多才对。

「他说你的谦虚表现是很好，但希望下次能见到你把更多的自我展现出来。」

不自觉间，雪祈来到一间花店前。

明明以前从来没有买过花的。

店里看到玫瑰，有红色也有粉红色。

百合绽放着又白又大片的花瓣。

其他尽是自己不晓得名字的鲜花。

不过每一朵都鲜艳地绽放着。

是为了摆饰它们的人们而染上颜色吗？

是为了搬运花粉的飞虫而如此鲜艳吗？

还是为了让自己身为花朵而展现美丽吗？

「啊，请问是要送礼吗？」

抬头一看，一位套着素色围裙的三十多岁女性从店门探出头来。

「呃、不……」

「若要送花给人，最好趁早喔。」

「是这样吗……」

「请进来看看吧。」

走进店内，看到的颜色更多了。

有紫色、红色、黄色、蓝色，或浓或淡地混合排列。

「请问是要送给什么样的对象呢？还有您的预算是？」

「呃……一位六十多岁的人。」

「奶奶？」

「啊，不是那样的。」

「那就是受过关照的人啰？」

「是的。」

「请问预算如何呢？」

「呃……不用太大束没关系，方便装饰就好……」

「我明白了。另外也可以指定要什么样的色调喔。」

交给您搭配就可以——————这句话说到嘴边，但又吞了回去。

「红色……请以红色为主，稍微加点紫色与白色。」

由于太早到了，雪祈决定暂时先把花束藏在钢琴后面。

十分钟后，大和玉田一边争执着牛舌派还是牛五花派一边走进店门。

「玉田，我真是对你彻底失望了。你身为仙台人的气概都到哪里去啦？」

「大，我才要说你究竟要惦记仙台到什么时候？这里可是东京唉？」

「你、你、你竟然说唉！」

「废话唉。我打从出生以来就是喜欢牛五花唉。」

「应该是牛舌呗～！仙台知名料理——————仙台牛舌，没有比那更好吃的肉呗！」

「你啊，该不会以为那是仙台产的牛吧？」

「呃……不是吗？」

「那些大部分都是进口牛啦。」

「骗人的呗！」

真是一段让人都懒得向他们报告好消息的对话。

明明到刚才那个平先生还提过关于他们两人的事情地说。

「雪祈，时间到啦。开始练习呗。」

「好，不过你们稍微等一下。」

「为什么啦？你平常不是都对时间很严格的吗？」

玉田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我刚才联络过明子小姐，她说她很快就会过来了。」

「为什么要等明子小姐？」

「好啦，就别问那么多了。你们也别碰乐器，乖乖等着吧。」

五分钟后，明子小姐现身。虽然还是老样子散发出慵懒的氛围，不过见到那模样却莫名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唉呦，大家早呀。泽边小弟，你找我有事？」

「明子小姐，早安。其实我有件事情要向您报告。」

「什么事？」

「我们确定要在So Blue公演了。」

慵懒的氛围顿时从明子小姐身上消散。

「咦！」的声音从玉田的嘴巴迸出。

「真假……？」的声音从大口中溢漏。

明子小姐变得直立不动。

「给我等一下！你刚说了啥？」大用力叫了出来。

玉田则是全身僵硬。

「就是说，JASS要在So Blue登台啦。两个场次，合计四小时。所以我要再多写个一、两首曲子才行。」

「啥啊啊？So Blue——————为什么你现在才讲！」

「这种事应该要第一个向平时最关照我们的人报告才对吧？我们能够有这么多时间练习都要感谢明子小姐啊。」

明子小姐的嘴角缓缓上扬。

「恭喜你们啰……」

只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走进厨房里面。

「雪祈，这事情啥时决定的？」

「就在今天。我刚才跟平先生见过面。」

「嗯？玉田？喂，你振作啊！」

大如此大呼小叫，抓着玉田的肩膀用力摇晃。

从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

明明现在应该没有东西要洗才对。

那么是在冲什么东西？

明子小姐是个寡言的人。无论开心或难过，她总是面不改色地站在店里。尽管如此，她依然比谁都温柔。愿意信赖我们这种小鬼头，让我们自由使用店里的东西，甚至把店门钥匙都交给我们。每次现场演奏结束后，她都会若无其事地询问听众人数与演出表现。一路来都在为我们挂心。

果然，刚才没把花束拿出来是正确的。

自己可不愿意看到明子小姐的慵懒表情崩溃的景象。

等一下回去时再放到桌上吧。

然后，一定要招待她到So Blue最好的座位。

7

So Blue的首页贴出公告的同时，雪祈将消息贴到社群网站上。

很快地，帐号追随者们纷纷留言。

青天霹雳、壮举、捷报、奇迹……

贴文底下尽是惊讶与欣喜的声音。

雪祈也不忘拜托：因为当天场地很大，请大家务必呼朋唤友一起前来。

在松本市的那些人则是直接传送讯息告知。

酒吧店长立刻打来兴奋的电话。

「你这次总不是帮忙代打了吧！咱们这家店终于也出了个不得了的乐手啦！」

「这都要感谢店长当年对我的关照。」

贤太郎也回寄讯息来了。

【恭喜啊！我一定会跟大学请假到东京去！】

谢谢。一起在东京来场传接球吧——————雪祈如此回覆。

母亲为了决定该穿什么衣服而慌忙不已。

小葵则表示她两个场次都会来听。

就这么花了三个小时联络完后，雪祈放下手机。

接着戴起耳机，坐到数位钢琴前。

从松本带来的这台淡褐色的老搭档，只要打开电源就会点亮红色的灯光跟自己打招呼。由于是便宜的机型，弹奏了十年也处处掉漆了。

有人说，弹数位钢琴无法进步。这么说或许没错，但肯定也有很多东西是只有数位钢琴才能创造出来的。例如在隔音这么差的房间里也能练习钢琴，也能作曲。靠着这样一台宽度一百四十公分的玩意，甚至可以创造出足以传递到地球另一侧的名曲。

准备开始作曲的雪祈按下琴键，却忽然察觉异状。

八十八个琴键之中，右半部都发不出声音。

即使把电源插头拔掉再重新插上，依然修不好。

「所以你买了一台电子琴？」

在桥下，大伸手指向那个附有提把的纸箱。

「是啊，好痛的一笔开销。」

「讲这什么话？萨克斯风可是一直在花钱啊。」

大从吹嘴上拆下簧片并如此说道。

在正式分类上，萨克斯风其实并不是像小号那样的铜管乐器，而是木管乐器。演奏者首先要对着一片芦苇制的簧片吹气使其震动，让震动的声音传到乐器整体。而这个簧片是消耗品，如果像大这样每天吹奏，就必须频繁替换新的簧片。

「而且簧片的品质经常有好有坏。」

「这么说来，你萨克斯风怎么保养的？」

「因为我一直没有做过很正式的保养，所以之前去找乐器店商量了一下。他们说会趁我们表演的空档期尽量在三天内完成。」

「是喔，那太好啦。」

「那段期间他们会借我代用的萨克斯风，所以我可以继续练习。」

在光线幽暗的桥下，大的次中音萨克斯风闪烁着黯淡的光泽。它原本应该是金色，但由于日晒和手掌皮脂的影响而变色，如今是呈现麦芽糖色。

在萨克斯风的颈部有个S的字样。

「话说那个叫塞尔玛(Selmer)的品牌应该很高档吧？你是怎么得到这把萨克斯风的？」

「这是大哥买给我的。」

「那好歹是一把要价五十万以上的乐器吧！你哥是什么人啊？」

「咦？以前没讲过吗？大哥比我大三岁，高中一毕业就去工作了。他很早就出外独立，好像还会给家里钱的样子。在拿到第一份薪水那天，他就突然抱着金光闪闪的这东西回来，送给当时刚上高中的我。」

「为什么会突然送这种……」

「应该是因为我说过自己想吹呗。大哥跟我说：就算家里没有母亲，就算有个年幼的妹妹，你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忍耐什么。钱我会赚，所以你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然后他就拿着自己的第一份薪水到乐器行，签了三年的贷款买下这东西。」

「这样啊……」

大的哥哥给予了他演奏乐器的条件。而大将它转换为坚强的意志，让自己能持之以恒地在运河桥下练习。

「所以说，我要招待大哥到So Blue来。大哥也说他会请假到东京来。虽然因为是平日，我妹跟老爸没办法来就是了。」

大说着，站起身子。

这表示他要继续练习了。

「打扰你啦，大。」

「不会啦，刚好可以消磨休息时间。」

「另外——————」

「怎样？」

「你没有其他想招待的人吗？」

「还、还没决定啦。」

大朝着运河开始吹奏。

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什么差别。

其实雪祈是因为接到玉田的联络，才会特地跑来这里一趟的。

就在上个礼拜，大似乎邀请了拉面店的南川小姐来听So Blue的公演，还顺势当场告白。

而据说对方会在今晚给出一个答覆。

雪祈原本是想来捉弄一下大，却意外听了一段兄弟间的故事。

而且还是很温馨的故事。

温馨的事情，肯定还会延续吧。

「玉田，你确定真的是在店后面？」

「我的情报不会错啦。他肯定是跟南川小姐约休息时间在店后面见面。」

「都什么时代了，不会用网路吗？」

「就是不会用那些东西才叫大嘛。那家伙不会用电波谈感情，总是老老实实用老一辈的做法啊。」

「嗯～这样讲确实很像他啦。」

这里是拉面店后面的住宅区，能够躲藏身影的地方只有自动贩卖机后面。虽然从拉面店的方向看过来是死角，但如果从另一侧看过来，这两人简直是可疑人物。

「雪祈，剩下五分钟！」

「玉田，最关键的大本人难道还在吃拉面吗？」

「对，肯定连汤汁都要喝光才罢休吧。」

「这样喔……也就是说两人要眼神照会一起出店……感觉还不赖。」

「是啊，拜托一定要成功！快点交个女朋友，住到人家家里去吧！不要都不缴房租还每天晚上回我房间来啊！」玉田说着，双手合十。

「等等，话说你跑来看是要干么？」

「喂，说要来看的人是你吧？我才要问你跑来干么啦？」

「我只是想说不能错过这历史性的瞬间。」

「什么历史性的瞬间，你讲的是哪边的意义？告白成功吗？还是……」

「大也不是笨蛋，他总有胜算吧。」

「大是个超级笨蛋啊，雪祈。」

「这么说也对。啊！来啦……」

首先是大现身了。手脚紧绷僵硬，走路动作也很怪。

「啊啊，我从没看过他这么紧张……」

接着，南川小姐也现身了。

她稍微低着头。

大抓抓自己的脑袋，说了一句：「你好……」

但南川小姐依然没把头抬起来。

「玉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痴，现在别讲那种话。」

这时隐约传来南川小姐的声音：

「对不起，我只能出来五分钟而已。」

「那、那就足够了。请问那个，关于So Blue的事情，你决定是？」

「我不能去。」

大的身体微微后仰。

「果、果然没办法请假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要离开这间店了。」

「喔！这、这样啊。那是要换去别家店之类的……？」

「开拉面店一直是我的梦想。」

南川小姐始终低着头。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间朴素的拉面店，煮的面很好吃，是个能够让大家心里暖和的地方。所以说，我想开一间同样美味的店。虽然周围的人都笑我傻，但我是很认真的。」

「我知道，你真的很认真。」

虽然从这角度只能看到大的背影，但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恐怕也很认真吧。

「请问，宫本先生的目标是成为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对吗？」

「是的，那是我的梦想。」

「我已经想放弃开拉面店了。」

玉田把额头靠在民房的外墙上。

自动贩卖机发出微弱的震动声响。

「我坚持了四年，但果然还是不行。以前我还想说，即使在这个都是男性的世界，我也绝对可以闯出一片天空。可是无论食材业者或业界里的其他人，大家一直都看轻我，认为我只是玩玩而已。我很努力告诉他们不是那样，也主张过同样有其他女性的拉面师傅。可是坚持了四年……已经到极限了。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啊……」

大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每天晚上看到宫本先生那样疲惫的模样都让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从事什么工作会做到这么累。后来听说你是在练习……就觉得你好厉害。听说你的目标是成为世界第一，也能感受到你是认真的。」

大的肩膀无力下垂。

「虽然只是没有根据的预感，但我相信宫本先生一定能成为世界第一。所以，我没办法。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我，不能待在你的身边。」

大抬头仰望天空。

「因为——————那样会让我很难受。对不起，我就此告辞了。」

南川小姐转身准备回到店里。

「请等一下。」

大叫住对方。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南川小姐煮的拉面，真的好吃到爆了。我能够坚持努力，都是因为有你。」

他说着，拍拍自己的肚子。

「所以等到有一天我成为世界第一后，请你尽管跟别人自豪说：就是因为有我煮的拉面，他才能吹出那样的声音。」

大说着，弯腰鞠躬。

深深地把头低下去。

「真的辛苦你了。多谢款待。」

他直直盯着自己的脏鞋子，继续说道：

「如果时间方便，请你至少也来听听看我的演奏。」

南川小姐默默不语地回到店里。

大也离开了现场。

一直把额头抵在自动贩卖机上的玉田发出颤抖的声音：

「不行了……我好想哭啊。」

好一段时间，雪祈什么话也不说。

因为不想让玉田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最后在玉田把额头抬起来时，雪祈才总算说道：

「好了，回去吧……明天还要练习。」

从那之后，大的演奏声更加厉害了。

甚至可以说完全听不出任何迷惘。

同时，又多了某种莫名温柔的音色。

也因为如此让女性听众越来越多，再加上得知乐团将在So Blue登台的爵士乐爱好者们，使乐团提升了招客人数。就连站票的听众排在墙边的景象都逐渐变得习以为常。

虽然每次的演奏会变得热闹是件好事，但即便如此，估算起来依然无法把So Blue的座位坐满。

到了公演前一个月，So Blue的PA内山先生忽然打电话来。

「虽然我很犹豫该不该告诉你们，但实在忍不住想说。」

「请问是什么事？」

「平先生是不是跟你说他不会帮忙宣传？」

「是没错。他说只会在网页的预定场次栏稍微写个介绍文而已，而且也确实是那样刊登的。」

「可是其实啊，平先生他私下到处打电话喔。」

打电话？给谁？

「首先是纸本媒体和网路媒体的音乐记者们。不只是爵士乐领域而已，就连流行乐和摇滚乐的知名媒体都有联络。再来是各个主流与重量级的乐手们，还有音乐大学的老师们都打了电话。」

那位平先生竟然会为了我们乐团如此行动。

「可、可是这样一来，到时候会场不就都是受邀来听的相关人士了吗……」

店家应该不会对受邀的来宾收费，这样公演搞不好会亏钱。

「就算邀请了，应该也只有其中几成的人会到场啦，而且也预定会照常收取音乐入场费。平先生都是跟对方说绝对不会让你吃亏，总之来听听看。而且还特别强调说：我从以前到现在有哪一次撒过谎吗？这样。」

雪祈向内山先生感谢告知并挂断电话后，闭起眼睛等待自己冷静下来。

平先生的这些行动，想必大部分是出自善意。

但应该不是只有这样。把座位填满一方面也是为了生意。向听众收取音乐入场费，从中抽出表演费付给演奏者，并支付场地经费。然后让客人点餐喝饮料，让店家从中获利。万一客人太少，店家就难以经营，也无法继续雇用员工。到最后客人们也会失去听音乐的地方。

在这点上，演奏者也是一样。

换言之，这是一种文化。

而平先生也是支撑着「爵士乐」这个文化的一员。

Fred透过平先生转告，主张了傲慢的必要性。然而仔细想想，那或许也是平先生借用Fred的发言想要提供的意见。

要不然，他应该不会特地提起这点才对。

然而，自己实在无法变得傲慢。

对爵士乐理解得更深，对于业界相关的人物们认识得越多，只会让自己越加谦虚。

在车站旁的不动产仲介屋前，雪祈忍不住停下脚步。

乐器可商量、可弹钢琴等等的文字吸引着视线。

当然，这些房租都比现在住的这间公寓还要贵。假如是二十四小时可以弹钢琴的房间，肯定价格更高。不过只要远离这个三轩茶屋地区，远离都会中心，应该还是可以在哪里找到自己能够负担房租的房间。反正当初会选择住在这个地区的理由也只是为了虚荣而已。

现在已经不需要保持虚荣，现场演奏的酬劳收入也逐渐安定，在金钱方面已经变得比较从容。而且也没必要再同时兼职好几份打工了，因此雪祈内心有打算在近日内要辞掉工地交通指挥的工作。

然而在So Blue的公演顺利结束之前，暂时还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

毕竟总觉得要是冒然做出什么改变，搞不好会坏了什么事情。

雪祈搭上车身画有草绿色线条的电车，前往TAKE TWO。

自己已经去那家店多少次了？

在那里团练对自己来说有如工作，有如修行，也有点像是社团活动。

而今天也是一如往常。

到单日公演之前，还剩下两次团练。

如今车上的乘客们看在自己眼中都与以往不同了。大家都是可能成为乐团听众的人们。初次现场演奏时大选择到街上发传单的心理，如今自己也能深切体会。

走在繁华街上，一如平常地穿过冰块配送车旁边。

压抑着想要对每个人搭话的心情，走向熟悉的那扇店门。

把手放到TAKE TWO门上，闭起眼睛。

隐约可以听见鼓声。

手掌感受到微弱的震动。

是新曲的节奏。

敲得很棒。

清楚听见了大的次中音。

正在吹奏新曲的主题部分。

吹奏得是如此整齐而清晰，但只要想到反正他正式上台后肯定不会乖乖照谱面吹奏，就忍不住涌出一股笑意。

经过一旁的行人用感到奇怪的眼神看过来。

毕竟自己现在把手放在店门上窃笑，看起来确实很古怪吧。

但是不用在意。

听着两人的演奏声，在莫名的幸福感中沉浸一段时间后，雪祈打开店门。

「团练只剩下两次啦，玉田！振作点！」

「瞭解！」

「大，再吹出更多旋味！」

「雪祈你才要弹得更起劲些啊！」

「啊～啰嗦。我会啦！」

持续合奏练习新曲两个半小时后，三个人抬头互望。

玉田的表情说着：刚才那次不错吧？

大的表情说着：刚才真是太棒啦！

雪祈自己则是用表情传达：刚才那次合格了。

彼此间不需要话语。

但还是忍不住想说出来。

「玉田，你进步得真多。」

「啥？雪祈你吃错药了吗！竟然会那么直接称赞我……」

「你真的进步了。」

就是想说出口。

玉田彷佛感到浑身不舒服似地皱起眉头，同时也露出复杂的笑脸。

回程路上则是跟大走在一起。

「大，我很喜欢作曲。」

「哦哦，你写的曲子确实很棒。」

「就是说吧？我对自己的才华都怕得不敢睡觉啦。」

「笨蛋，听你放屁。」

「讲认真的。创造旋律，细部调整，又再分解并重新构筑——————像这样把一个音一个音串联起来，真的很有趣。」

然后三个人一起演奏创造出的曲子，看着听众开心的表情。

假如还能把曲子传播得更广，就好到没话讲了。

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这更棒的事情。

「虽然我也有写过曲子啦，但称不上是拿手。」

「大，你不能思考。」

你不能像我一样用脑袋想……

「当着客人面前吹奏到死才是你的风格。」

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弹出像你这样的独奏，像你这样拼尽全力——————能够让人产生这种念头才是大应该扮演的角色。

「到死，吗——————」

「Die(大)在英文不就是『死』的意思？」

「是啊，所以我超怕哪一天到美国发展的。总觉得大家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我也有想过，但是对于一个爵士乐手来说反而是好事。你就放心吧。」

「此话怎讲？」

「代表你是个会拼上性命演奏的家伙——————名副其实啊。」

大的脸上露出「是这样讲吗？」的表情。

哪一天到美国发展。

刚才大确实是这么说。

他的意思是三人乐团吗？是他自己一个人吗？还是跟我两个人？脑中是浮现什么样的景象而讲出这种话的……

雪祈问不出口。总觉得不是今天该问的问题。

「……那就到这里啦，雪祈。」

临走前，大的眼睛注意到雪祈提在右手的工具包。

「咦？雪祈，你等一下要去打工？」

「是啊，工地现场的交通指挥。虽然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这样喔。那明天见啦。」

「明天见。」

两人如此道别后，便各自分开了。

8

一如既往的动作流程。

套上深蓝色的长袖夹克，穿起黑色的安全靴，戴上白色的安全帽。

将两线道的马路封锁一条车道，单线轮流通行。

在地下工程现场前后各站一个人，拦下车子，放行，又拦下车子。

询问另一边要过来的车辆数目，告知这一边要过去的车辆数目。把亮着红灯的交通指挥棒打横请车辆暂停，放车辆通行时则是挥动指挥棒。

要说唯一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月色很美。

今晚的月亮有点黄，又有点白。

只要凝神注视，也可以看到褐色。

月亮表面的褐色——————自己过去可曾用肉眼看过？

「这边放行五辆啰。最前头是Toyota Alphard，殿后是一辆老计程车，车号末尾八十。」

「瞭解，八十。」

车尾灯陆续经过眼前。即便都是车尾灯，每辆车的红色也都不一样。有LED亮眼的红，也有老旧柔和的红。车号八十的车辆最后通过。

红绿灯的绿色也是，虽然叫绿灯，但实际上是有点白的淡绿。

随意移动视线，就有无数的颜色映入眼帘。

全都是不同的色彩。

那些并非只是照在视网膜上的不同波长而已，如今也是雪祈能够自己创造出来的现象。

这个颜色也好，那个颜色也好，都能透过声音创造出来。

两天后，自己将会演奏出最棒的色彩。只要我们三人乐团站上那个舞台，一定可以诞生出前所未有的色调。将红色、黄色、蓝色、黑色与白色互相组合，或浓或淡，再加上萤光色，渐层排列，肯定能够展现出无限的变化。

我能够办到这点……

多亏大和玉田——————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眼前忽然变成银色。

整个视野都被银色占满。

身体的角度些微改变。

无意识中扭转。

上半身受到冲击。

全身飞向半空中。

眼睛看见工地现场的工人与车辆。

这才察觉自己被卡车撞到了。

三角锥迫近眼前。

不知哪里流出的鲜血洒在空中。

地面逼近。

至少要保护头部才行。

从腰部呈现斜角落地。

但身体停不下来。

叠在地上的工程用防水布挡住去路。

不，干脆用那个让身体停下吧。

全身往前滑动着。

转动脚部，让身体往防水布滑去。

双眼一闭，发出「砰！」的声音，身体停止下来。

可以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毫无疑问地还活着。

抱着不知道是否还能看见东西的不安心情，睁开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看起来像右手臂的东西。

手肘关节扭向相反角度，前臂还有另一个手肘。

形状变了。

指甲不见了。

手指各自弯向不同的方向。

从袖口流出血液。

自己反射性地抽出腰带。

绑到手臂连接肩膀的部分，进行止血。

这时才察觉到。

左手可以动，手指也是。

大脑没问题。

工人们纷纷朝这里奔来。

「你没事吧，泽边！」

「呜哇！」

「快叫救护车！如果来不及就用工程车载！去准备车子！」

「抓住那个驾驶！」

「快止血，手臂以外的部分也要检查！」

众人大叫呼唤之中，自己也想发出声音。

可是声音却出不来。

自己必须打电话才行。

「怎么？你要说什么？」

一名工人把耳朵凑过来。

「手、机。」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极度微弱。

「手机……在包包。」

必须联络才行。

「手机是吧？知道了，我帮你拿！」

手机被拿到眼前。

用左手的手指解锁。

「打、电话给、大。」

「大，是吧？有在通话纪录中吗？」

「喂，现在还打什么电话！」

「人家搞不好是最后了，让他打吧。」

没错，自己必须通知才行。

「好，拨了！」

左手接住手机。

现在没余力打讯息了。

自己很快就会失去意识。

拜托，快接电话。

虽然你平常都不接电话，但这次拜托你。

算我一生的请求了，快接电话——————

「哈啰。」

大的声音传来。

「大。」

叫出他的名字。

「……抱歉。」

道歉了。

「怎么？你怎么啦，雪祈！」

「我车祸了。」

告知状况了。

「雪祈！你说车祸吗！」

「演奏……我不能上了。」

传达要说的话了。

无论状况如何，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没事吧，雪祈！你在哪里？」

有没有事——————自己也不知道。

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发不出声音了。

但拜托你明白。

你一定能明白吧。

就算不用讲的，你也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雪祈！雪祈？雪祈！」

听着大的声音，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在白色的世界清醒过来。

眼前暂时只是一整片的白。

不久后，逐渐看见其他颜色。

也能看到物体了。

乳白色的天花板，红色的液体在软管中流动。

水蓝色的被子盖在身上。

黑色萤幕上显示着红色与黄色的数字。

戴着纯白口罩的护理师现身，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接着是医生走过来，用和缓安抚的语气说道：

「请不用担心，您没有生命危险。内脏是有一点肿胀，不过没有破裂。虽然有骨折，不过……嗯，并没有截肢。」

看向右边。

手臂被石膏直直固定着。

全部的指尖都伸出金属棒子。

没有感觉。

也没办法动。

但右手臂确实存在。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却都停了。

明明原本像一条全身扭曲的蛇，现在却被拉直了。

虽然没有反应，但五指都在。

「现在已经尽可能做了能够做的处置。我们接下来持续检查，观察结果。」

看向左边。

左手就像骗人的一样完好无缺。

连一片指甲都没裂开。

自己那时候扭动了身体。

恐怕是在无意识间保护了左侧，保护了心脏。

或者，是保护这只左手。

「麻醉会让您感到想睡，就请好好休息吧。您母亲正在赶过来，请放心。」

好想问，今天是几号？

好想问，究竟状况如何？

好想说，请让我起来。

我必须起来。

因为左手看起来还是这么完好的肤色。

可是，视野却全都是灰色的。

第一卷 访谈 平良三

So Blue位于青山一处幽静的角落。虽然是亚洲最出名的爵士俱乐部，但建筑物本身却相当小。记者打开厚实的店门，走下阶梯。

这次要采访的人物就在地下一楼迎接我们。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夹克，头发与围绕嘴边的胡须都明显斑白。然而那对眼睛则是炯炯有神的黑色，是见证过好几千名演奏家的眼睛。

我们继续往地下室走，在舞台前摆设椅子后，开始访谈——————

请介绍一下您的名字以及现在的职称。

「敝人是东京So Blue的平。现在担任本店的执行经理。」

听说当年的意外是发生在他所属的乐团即将登台演奏之前。

「……当我听到宫本先生告知车祸的事情时，我甚至有种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消失般的感觉。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坐在椅子上还是站着，只能赶紧把手伸到桌子上支撑住身体。讲起来丢脸的是，那时自己明明都一把年纪了，却当场脑袋一片空白。」

于是您不得不立刻做出判断了？

「我听说他没有生命上的危险，但也听说了右手的事情……脑袋差点又停止思考，不过我还是勉强让它动了起来。毕竟当时距离开演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我首先想到临时找钢琴手来代替上场，但时间实在太仓促。更何况，JASS是个相当特殊的乐团。那是奇迹般的次中音手与钢琴手搭配，并且有鼓手热情支撑两人才得以成立的乐团。无论找到任何人临时替代，我也无法想像出成功的景象。因此我建议宫本先生中止公演。」

然而，实际上——————

「宫本先生却表示，他们要两个人上场。我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断。只有次中音手与鼓手，能有胜算吗？能够撑完长时间的公演吗？能够让音乐成立吗？我不知道。可是我听了宫本先生的声音，认为这场公演必须举办才行。因为我感觉这样做才是为了泽边先生……能够帮助他康复。纵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不知为何就是这么想。记忆中宫本先生在电话中的语气也是流露出这样的想法。」

为了帮助他康复，所以选择不要中止公演吗？

「……声音是一种震动。震荡空气，摇荡人的鼓膜。这间So Blue的舞台位于地下二楼，理论上声音是无法传递到地面上的。然而长年来从事这一行的经验让我体会到，音乐并不只是物理现象。它应该能够超越物理的理论，拥有传递到远方的力量。震动甚至应该能够传播到病房才对——————我当时是这么期望的。」

意思说您是基于非科学性的理由，选择让公演照常举行了？

「直到今日，我依然会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就状况来看，中止公演果然还是比较正确的判断。而没有做出这项选择的我，以该次公演的负责人来说是相当失职的。」

不过那场演奏在一部分的乐迷间成了相当大的话题呢。

「是的，比起正确的判断，那是更正确的答案——————我如今依然这么认为。」

第一卷 第6章

1

银白的底色被夜空的漆黑涂满，月亮在上面画出一道黄色的轨迹。柏油路的深灰色以一个点出现后，一口气扩展面积，加上鲜艳的血红色斑点。三角锥的红在各处冒出又消失，防水布的蓝在正中央框出四角形。右边看见了深蓝色的波浪线。是手臂。前端露出肤色，全被压烂了——————

不知不觉间，睁开眼睛。

这次可以清楚看见病房里的景象。

母亲在一旁。

好久不见的她，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对不起，妈。」

在母亲耳边，尽可能发出了听起来有精神的声音。

「不用在意。」得到的回应，是宛如勉强挤出来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一早。我接到联络就马上飞过来了。」

意思说现在还是车祸隔天。

经过了大概十二个小时吧。

「医生跟你讲过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哦哦……大致还记得。说我内脏没事之类的。」

「嗯，太好了。虽然还没进行精密检查，不过医生说应该没有生命上的危险。」

看向右手臂。

果然还是被石膏固定着，从指尖伸出金属线。

「……骨头已经靠手术接起来了。整整花了七个小时喔。人家说你运气好，被送到了这间大学医院。肌腱可能需要做移植。至于神经，现在还很难讲。」

「是喔……」

「或许可以治好。医生说，说不定可以治好。」

母亲的双眼流出泪水，但她却不擦拭。

可能是觉得反正又会流出来，擦了也是白擦吧。

为我庆幸还活着的泪水与悲叹我右手毁掉的泪水，交互持续溢出。

但我自己却哭不出来。

「……大呢？大怎么说？」

母亲拿起手机。

「宫本同学每一个小时就会联络一次，问你恢复意识了没，状况有没有忽然变化之类的。」

「……他现在、在哪里？」

母亲流着眼泪摇摇头。

「不知道。在我赶到之前，他似乎跟玉田同学在这间医院待了一段时间。不过听说你没有生命危险以及手臂的事情，医生又说更详细的状况只能对家属讲之后，他们好像就离开不知去哪里了。」

「哈……」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愧是大。不愧是那家伙。

他果然明白我的意思。

「有什么好笑的吗？」

「……他们去练习了啦，两个人。」

「咦！……怎么会……」

肯定不会错。

脑中可以轻易想像出他们在TAKE TWO团练的景象。

大拼着命在带领演奏。

试图把我的份也吹奏出来。

玉田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打着鼓。

试图填补我的空缺。

就在这时，自己流泪了。

「妈……帮我联络，叫他们别担心了。」

母亲默默点头后，帮忙传讯息给大。

手机很快又震动起来。

是收到讯息的通知。

母亲把手机拿到我面前。

「看得到吗？」

是短讯的对话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讯息接着显示。

【请帮忙转告雪祈一声：】

【我们这边的事情也不用担心！】

没错——————

大就是应该这样。

玉田就是应该这样。

没办法上台了。

但那是仅限于我的状况——————

在画面上，讯息还有后续。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我们一定会在So Blue登台！】

我就知道，他一定能明白。

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站上舞台——————

最后的讯息传来。

【我们会演奏出最棒的音乐！】

一整个晚上，在昏昏沉沉中思考，睡着，又思考。

公演将在今天傍晚开始。

只有大和玉田上台。

脑袋冷静下来后就能知道，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钢琴能够弹奏出丰富多彩的音色，能够弹出和弦也能弹出节奏。如果少了钢琴的声音，几乎等于是照相机的三脚架缺了一脚，不，甚至两脚的状态。

在曲子上也必须进行大幅改写。

除掉钢琴的部分，只靠次中音萨克斯风与爵士鼓构成整首曲子。在声音缺乏厚实感的状况下，又要避免让人听起来单调。

光是改写一首曲子就难如登天了。

现在还得改写两个场次，合计八首曲子。

而且还有演奏时间上的问题。

一个场次有九十分钟，加上安可曲要一百一十分钟。

换言之，两场加起来两百二十分钟。

这下大必须毫不休息地吹完全部的时间。

萨克斯风是绝对需要换气的乐器。假如还要填补钢琴的部分，换气就会变得短促，吐气次数增加。

大的体能上究竟有没有办法撑下去？

必须解决的重大课题多达三项。

此时此刻，那两人正拼命尝试解决问题。

如果可以，自己真想帮他们的忙，真想坐在旁边提供意见。

真想到他们身边去。

只要拄拐杖，自己应该能够走动。

只要请人帮忙推轮椅，自己应该能过去。

看看自己的左手。

绝不看右手。

不要对失去的东西耿耿于怀。

大和玉田现在就是这样。

天亮后，护理师现身了。

「唉呦，泽边先生，有睡好吗？脸色看起来不错喔。」

她说着，开始测量血压、抽血。

「我想跟主治医生见面。」

护理师一边打开文件夹一边说道：

「嗯～今天上午要进行精密检查，报告出来后就可以跟医生见面啰。」

「今天有一场重要的现场演奏。」

「嗯？」

「演奏会。我必须过去才行。」

「请问您在说什么呀？您可是差点就丧命了喔！脑部或内脏也有肿胀的可能性，总之请您安静休养。」

「拜托，我无论如何都要过去。」

「我说您喔，现在不是讲什么演奏会的时候了。请家长也帮忙说几句呀。泽边爸爸、泽边妈妈，请进。」

在病房入口处看见了父亲的脸。

「爸。」

「哦哦，脸色比想像得好嘛！」

语气故作开朗的父亲朝右手瞥了一眼，立刻把视线别开。

「爸，你明明还有工作的，真抱歉……」

「别在意，我已经跟公司说今明两天要请假，没问题。倒是你，会不会痛？」

「不太痛。状况好得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其实，痛得要命。

大概是因为点滴的麻醉药减量的缘故，除了右手以外的全身上下都开始痛起来了。

但是在关于右手的事情、关于今晚现场演奏的事情都只字未提的父亲面前，自己这样回答应该比较自然。

母亲则是始终沉默，抓着父亲的袖子。

在两人目送下，雪祈坐到轮椅上被推往检查室。

扭动疼痛的身体，拍摄X光。

躺到MRI的平台上。

送往眼科，被光照射眼球。

「右眼毛细管有点破裂造成发红，不过很快就会好了。眼球有一点受伤，我帮你上个药然后盖个纱布。」

右眼被纱布捂住了。

来到耳鼻喉科，测量听力。

「左右两边的听力都没有问题喔。」

检查结束，又坐着轮椅回病房。

来医院看诊的患者与探病家属们都看向雪祈不自然吊挂的右手臂。穿着住院服的患者们则是不知已经对这种景象司空见惯还是顾虑到雪祈的心情，瞧也不瞧一眼就通过旁边。搭上电梯后，一名小孩子从即将关闭的电梯门间溜了进来。背着小学书包，应该是小学三年级左右的男孩子。他一脸好奇地盯着雪祈被绷带包住的头、右眼与右手。

然后维持着那个表情问道：

「你怎么了？」

「我遇上了一辆坏卡车。」

「被撞了？」

「刚好相反。我看它很不爽，就用身体撞过去了。」

「好强～然后怎么样？」

「卡车被我撞到粉碎啦。」

少年嘻嘻笑了起来。

「你是来探谁的病吗？」

「对，我来看爷爷。那你多保重啰。」

少年下电梯去了。雪祈用没被纱布遮住的左眼望着对方的背影。他穿着一条短裤，忍耐不要在医院奔跑似地往前走去。

真是精神洋溢到令人羡慕的程度。

在他的左手边似乎有东西在摇晃。

是一个长方形的塑胶盒子。

回到病房没多久后，昨天那位医生来了。

敝姓林——————对方如此自我介绍后，语气缓慢地继续说道：

「听说你今天想要去演奏会是吗？」

「是的。」

「你应该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知道。」

与林医师对上了眼睛。

只靠自己的左眼感觉没办法说服对方。

「刚才检查的报告出来了，我请你爸爸妈妈进来喔。」

父亲进来病房。

「检查辛苦啰。」

母亲也进来了。

「会不会痛？」

还好，我没事——————雪祈这么回答后，林医师拿出平板电脑开始说明：

「那么，泽边先生，我们先从你身体上半部的状态开始说起。你头上的伤缝了十针，不过伤口并不算深，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可能会留下伤疤，不过会被头发盖住，不会很明显。另外，脑部并没有肿胀的现象。」

「关于右手臂，肩膀有脱臼，不过肩部没有骨折。问题在于下面的部分。复杂性骨折、粉碎性骨折、开放性骨折都有。虽然骨头有重新接起来，但肌腱还没连接。应该还需要再开两次到三次的手术。」

X光照片上看起来，骨头彷佛长出了好几处新的关节。

简直就像玩具蛇一样。

「再来是右边的肋骨。这里的四条骨头有裂缝，不过看起来没有折断，这个只要等待自然痊愈就好。然后是腰部。右边凸出来的部分可以看到裂缝，这个要再观察。其他还有全身各处的撞伤与撕裂伤。至于眼睛就像眼科医师说的，很快就会好了，请不用担心。」

从母亲的嘴巴可以听见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但自己可没时间放心。

「医生，那么请问我何时可以出院？」

「一个月后，或者两个月后。要看右手臂复原的状况。」

「请问可以让我今天出院吗？」

「雪祈，你在说什么傻话！」

母亲从放心骤变为发怒。她的心情非常可以理解。

「这是不可能的，泽边先生。」

「只要五个小时就好。」

「『绝对』不可能。」

「那两个小时。」

「你如果那么想看演奏会，不能透过线上转播之类的吗？虽然可能违反规定，不过请朋友用视讯电话帮你转播之类的。」

「不是那样的。爸。」

雪祈这时向父亲请求协助。

一直没有讲话的父亲于是开口。

「雪祈，你想要怎么做？」

「你快点到四楼去，帮我找一位小学生过来。背着小学书包，穿短裤的男孩子。」

他没有多问理由，立刻说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

父亲快步离开病房后，林医师关掉平板电脑的电源。

「泽边先生，我明白你很不甘心，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并不是要去听演奏会。」

「咦？」

「我是要去演奏爵士乐。」

「演奏？以你这样的状态？」

「医生，我的左手可以动啊。」

雪祈伸出自己的左手。

从小锻炼出来的左手。

「它毫发无伤，可以流畅动作。可是却必须待在这地方，太说不过去了。」

「我们医生有保护患者生命的责任。」

「我明白，我非常感谢。但我也听说过，有一种叫自主出院的方法。只要患者在文件上签名，就能够坚持出院。」

「难道你要采取那样的方法吗？」

医生的表情变得黯淡。

「我就是不想用这种方法，所以想说服医生啊。」

父亲回来了。

带着那位小男孩。

「啊，果然是刚才那个超强的大哥哥。」

「少年，大哥哥有个请求。」

「什么事？」

「你那个口风琴，可以借我一下下吗？」

「是可以啦……」

少年把塑胶制的保护盒放到床边。

「医生，是爵士乐。在青山的一间叫So Blue的爵士俱乐部，我们将在两个小时后开始现场演奏。」

从保护盒中，水蓝色的乐器露脸了。

「我要和一直以来赌上生命一起演奏的伙伴们站上那里的舞台。」

少年把吹管接到键盘上。

「我不要求全部。只要一首，一首曲子就可以了。」

林医师沉默了。

在病房中，一个年纪不小的大人想演奏小学生的口风琴。

肯定是前所未闻的事态。

但医生没有制止。

也许是为了顺便确认肺部或肋骨的状况，也许是为了让雪祈自己明白这种事情有多勉强。

少年把口风琴递出来。

「妈，给你吹比较好。」

雪祈对始终板着脸的母亲如此表示。

「只要保持一定的气息就好，帮我吹气。」

母亲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实在看不出来，那究竟是要教训儿子，还是想为儿子推一把的表情。

即便如此，她还是把吹嘴含到口中。

雪祈把键盘放到大腿上。

可以看到琴键。

已经看过好几亿次的黑白琴键。

父亲与少年注视着自己。

医生与护理师也注视着自己。

「医生，请您判断看看。如果您认为可行，就请帮帮我。」

医生没有点头。

「ONE、TWO……」

口风琴响起又明亮又呆傻、跟病房气氛完全不搭的声音。

但是不在意。

只管弹奏爵士乐。

弹奏新曲。

全心全力，弹奏出呆傻的乐声。

搞不好比之前跟Fred合奏时更加沥血叩心。

只用左手，试图表现出双手以上的演奏。

音量也不大。但无所谓。

为了传达到医生心中，不断弹奏。

身体的疼痛，摇晃的键盘，全都不在意。

自己也知道，这行为很突兀。

自己也明白，这是对现况视而不见。

但是，自己没办法谦虚让步。

总算理解平先生讲的那句话了。

我是傲慢的。

傲慢地，一心不乱地，只想急奔至So Blue。

开始弹奏了三分钟左右，林医师的手动起来。

朝着这边伸出手掌。

「停，再下去会影响伤势。」

雪祈看向母亲。

她依然板着一张脸。

看向父亲。

他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感觉像在忍耐不让什么东西流落下来。

少年开口了。

睁大他的那双眼睛。

「大哥哥还真的是超强的嘛。」

病房中只剩下父亲。

他坐在椅子上，把双手交握在脸前，盯着墙壁说道：

「你变得好厉害。」

「虽然右手没办法弹就是了。」

「就算那样也很厉害。」

「或许口风琴比较适合我吧。」

平常应该会开玩笑回应的父亲，现在却不动姿势也不改表情。

「雪祈，开始了。」

「咦？」

「演奏会开始了。」

下午六点。

大和玉田开始要奋战了。

「我联络了在当律师的朋友。」

「咦？」

「你说得没错，患者似乎拥有出院的权利。那个朋友说，只要在保证医生免责的文件上签名就可以了。假如林医师不同意，我就请律师打电话给他。」

父亲脸上露出从没见过的表情。

「当然，如此一来就没办法再回这间医院了。必须在没有介绍信的状况下寻找其他医院。不过从你身上可以感受到，你早有这种程度的觉悟了吧。」

是坚强男人的表情。

「我们就等到能够赶上演奏会结束前的最后一秒。林医师今天似乎是晚班，不会先离开。这点就放心吧。」

是做父亲的表情。

「……妈呢？」

「谁晓得？不知去哪里了。」

时间分秒过去。

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时间流逝。

从位于御茶之水的这间医院搭车到青山，肯定需要三十分钟左右。

还有一点时间。

父亲手表上的分针无情地转动。

已经到第一场结束的时间了。

在后台休息室，大全身瘫到那组沙发上。

玉田用冰水冷却着双手……

黑色的分针在银色的表盘上滑动，第二场即将开始。

已经没时间了——————

父亲拿起手机。

「我打电话给律师。」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

林医师现身。

母亲也在一旁。

她已经没有像刚才那样板着脸了。

医生开口表示：

「我们出发吧。」

2

林医师坐进计程车的前座。

雪祈则是把疼痛的身体塞进后座正中央的位子。

林医师接着告知目的地：

「司机，请尽速前往青山的So Blue。」

「青山——————那么要走明治大学前面到代官町上首都高喔。这个时段的话这样走比较快。」

「那就这样拜托你了。」

计程车于是起步。

坐在副驾驶座的人物接着朝后座转过头来。

「很抱歉我来晚了。因为刚才临时有个紧急手术要开。」

披着一件大衣的林医师脸上，已经不再是刚才身为医生的表情。

「不会的，医生，谢谢您。」

「我从手术室一出来，就看见你妈妈站在那里。她一直在等我手术结束，然后一看到我就跑过来拜托，要我答应你的请求。」

坐在旁边的母亲顿时露出害羞的表情。

「虽然这是相当破例的处置，不过这次就当作是让患者出去散散步了。而我只是负责陪同。」

「不过医生，请问是为什么？」

后座的亲子三人异口同声地如此询问。

「是为什么呢……？」

林医师说着，把身体转回前方。

计程车开始下坡。

来到的是乐器街。

车道两旁都被乐器行围绕。

店面挂有无数把电吉他，是摇滚乐或流行乐会使用的形状。

在那些六弦乐器的浓密森林深处，看见了萨克斯风的影子。

次中音萨克斯风绽放出金色的光芒。

彷佛在主张着：爵士乐也是存在的。

一点都没错。

此时此刻，全日本最出色的萨克斯风，就是大的那把次中音。

在最棒的场所，呈现最艰难的演奏。

尽管如此，大的声音肯定还是最赞的。

因为心意绝对能战胜任何恶劣的条件。

这就是爵士乐。

「其实……」

从副驾驶座传来声音。

「我很喜欢爵士乐。」

林医师没有回头，继续说着。

「我一直很喜欢，现在也每天都会听。」

计程车加快车速。

「所以，我莫名想去散个步了。」

计程车开上首都高速公路。

穿过皇居旁。这片广大深邃的森林即使到了晚上，也会在周围的灯光照耀下呈现一片绿色。

在高了一截的道路上，穿越六本木。从广告吸引目光的黄色与招牌鲜艳的红色之间穿梭疾驰。

下了高速公路，被塞车路段堵住了。

「司机先生，没问题吗？」

「这段很快就能通过了，不用担心。」

一如司机所说，计程车很快便穿出车阵，进入骨董通。

只要在前面的号志路口转进去就能看见目的地。

总算，抵达了。在真正的意义上，抵达了。

计程车停下来。

第二场开始后刚好经过一个小时左右。

自己来到So Blue门前了。

在父亲与林医师的搀扶中下了车。

右半身感到疼痛。

「会痛吗？」

「不，没事。」

店门旁的海报映入眼帘。

在三个人的黑白照片上，印有JASS的字样以及三人各自的名字。

旁边还贴了一张纸。

纸上说明有钢琴手临时无法出演的事情。

就算这样，自己还是来了。

现在就要打开这扇门了。

雪祈不经意把头转向后方。

「怎么啦，雪祈？」母亲询问。

「快，赶时间。」父亲催促着。

只要五秒钟就好。

雪祈寻找着猫的身影。

之前的那只猫。

那天晚上默默听自己表述真心的猫。

在大的独奏中登场的猫。

简直不敢相信。

竟然真的看见了那个轮廓。

在马路对面的墙上。

竖着耳朵。

双眼反射绿色的光芒。

猫开口了。

看起来好像叫了一声——————

在传奇人物们的照片围绕中，走下楼梯。

请父亲和林医师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来到地下一楼。

柜台的女性当场睁大眼睛。

「咦！」的一声奔上前来。

「泽边先生！听说您受重伤了呀！」

「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我现在有医生同行，没有问题的。请问可以让我们下楼去吗？」

那当然——————柜台人员说着，点点头。

然后又附加一句：

「楼下，现在很厉害喔。」

通往舞台，通往地下二楼的楼梯门被打开。

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大音量霎时震撼鼓膜。

居然吹得如此夸张。

居然把壮烈的音色吹到这种程度。

沿着楼梯窜上来的乐声甚至像要冲到屋外去一样。

是主题。

新曲的主题。

明明现在必须下楼梯才行，双脚却动也不动。

眼睛看不清楚前方。

泪水宣泄不止。

「泽边先生，怎么了吗？是不是会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自己只能讲出这句话。

新的声音震荡鼓膜。

是大鼓的声音。

玉田脚部的声音。

彷佛强而有力地行进着。

手的声音接着加入。

在狭小的阶梯中，鼓声弹跳回荡。

是玉田的独奏。

他打得如此卖力。

玉田在敲打独奏。

节奏、拍子与打击音起伏翻腾，直升天际。

雪祈瘫坐到阶梯上。

已经走不下去了。

父亲、母亲与医师都在楼梯上停下来。

可是玉田的鼓声与自己的泪水却不停止。

竟是如此厉害的独奏。

即便在远处也能清楚感受到。

假如自己此刻在台上，绝对会大叫出来。

大声呐喊玉田的名字。

像现在，耳朵就听见了他的名字。

是听众的声音。

听众在推动着玉田的背部、脚部、手部。

雪祈站起身子，继续下楼梯。

就算到了楼梯的最低一阶，依然还看不见舞台。

声音听起来更加响亮。

大和玉田回到了主题。

什么声音会缺乏厚实感，自己完全想错了。

那两人的声音宛如爆炸般响彻四周。

看到了银色的门。平先生站在门前。

他一见到雪祈，全身当场僵住。

大大张开的嘴巴颤抖起来。

「泽边老弟！」

漆黑的眼睛被盖上一层透明的膜。

不难看出，这个人一直在为我担心。

不难看出，这个人一直在奋斗。

「对不起，平先生。」

「不，泽边老弟……」

湿润的眼睛见到这条右手臂，变得更加湿润。

他就这么讲不出话来了。

「在这里可能会影响到演奏，我们到后台去吧。」

于是平先生咽下气息，回应一声：

「我明白了。」

在穿过银色的门之前，眼角看见了舞台。

是那两人的身影。

听众对着他们大声欢呼着。

也可以看到好几个人甚至站起身子。

在这样异常亢奋的气氛中，被灯光照耀的两人前所未见地激烈演奏着。

玉田被包覆在紫色的灯光下。

大则是绽放出蓝光。

林医师转头望向舞台说道：

「好厉害啊……」

平先生用双手的中指轻弹一下自己的眼角。

「泽边老弟，没想到你竟然会过来……」

那两人的演奏声突破门板传到后台。

或许光靠他们两人就有足够的声音了。

可是——————

「我希望在安可曲时上台。」

平先生的眉间皱出深缝。

底下的双眼述说着：那是不可能的。

他会这么想也很正常，毕竟现在自己只有左手。

平先生必须顾虑到自己身为So Blue舞台负责人的立场。

「平先生，请您准许。」

平先生看向医生。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敝姓林。我想如果是演奏五分钟左右，应该没问题。如果发生什么状况，我会立刻制止。」

粗指头摸了摸下巴的胡须。

让一位重伤者上台简直是痴人说梦。无论以娱乐观点来看，以店家格调的观点来看，这都是不被允许的事情。实在难以预料听众会有什么反应，也有让这场脱离常轨的表演现场激情的气氛当场冷却的风险。

他肯定是如此认为的。

「平先生……」

胡须动了起来。

「在这次公演开始前，我拿起了麦克风。」

雪祈立刻明白，那是多么破例的状况。

自己从来没有看过也没有听说过平先生会握起麦克风。

「我向客人们说明了你身受重伤的事情。不知情的大家都很惊讶。紧接着，宫本老弟与玉田老弟进场了。而听众，本店的客人们，都接纳了他们两人。」

胡须湿了。

声音传来。

鼓声在引导着大。

次中音放出弹跳般的音色。

可以听见客人们呼唤大的声音。

可以听见大家热情的掌声。

「因此就算让泽边老弟上台，大家也肯定能够理解。肯定能够明白其中所代表的意义。」

「万分感谢。」

雪祈留下平先生与林医师，自己扶着墙壁走到后台休息室的洗手间。

不是为了小解。

而是拿下右眼的纱布。

用左手转动水龙头，用左手洗脸。

因为自己死也不想被看见泪痕。

死也不想让演奏得那样绝赞的两人看到自己的泪痕。

走过厨房前，可以感受到里面工作人员们的视线。

大家都停下双手，看过来。

眼神中交织着担心与惊讶的感情。

雪祈向他们轻轻点头致意并回到银色门前，发现平先生不见了。

稍微打开门，看向二十公尺前方的舞台。

那两人正在演奏第二场的最后一首曲子。

大高高抬起腿，吹出响亮的声音。

脚尖接着朝向侧边。

放下脚，维持着激烈的音色，向玉田的方向靠近。

舞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虽然有平台钢琴，但无人坐在椅上。

所以那两人会想拉近距离也是当然的。

不过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大忽然转朝反方向。

朝钢琴走去。

对着钢琴吹奏。

简直就像有人坐在钢琴椅上，对着谁述说似的，看着钢琴吹奏。

不知是谁大叫出来：

「泽边——————！」

玉田用快得看不见的速度甩动左手。

可是右手却缓缓动着鼓棒，指向钢琴。

不知是谁叫了：

「雪祈——————！」

啊啊，真糟——————

自己刚刚才洗过脸地说。

不知又是谁大声呼唤：

「JASS——————！」

拜托不要这样——————

我还想看清楚点。

看清楚那两人的身影啊。

最后的一分钟，简直壮烈。

那两人彷佛在燃烧着体内的什么东西般演奏着。

红色的灯光包覆两人。

表现出激情的景象。

看见了玉田的牙齿。

他紧咬着牙根。

抬高下巴。

仰望天花板。

以前从没看过他那个样子。

大也突破了极限。

每三秒就要换气一次。

然而乐音却持续着。

依然吹奏着强而有力的声音。

他用力吸气。

玉田的鼓声不让曲子出现空隙。

大开始吹起最后的乐句。

玉田撑着已经快抬不起来的手臂，激烈敲打铜钹。

大把全身用力往后仰，将自己的全部从萨克斯风吹出来。

碰——————玉田的鼓声响起。

听众同时起身。

看起来几乎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了。

大家把双手高举到头上，鼓掌欢呼。

大弯下腰，把双手撑在膝盖上。

背部大幅弯曲。

玉田也垂下头，几乎要倒在爵士鼓上。

雪祈努力压抑想要奔上前去的冲动。

看到了父亲站在银色门前。

用手帕捂着口鼻。

也看见了母亲。

用双手遮着脸。

看见了平先生。

他挺直背脊，跟雪祈一样忍耐着内心的冲动。

视线转向一旁，看到服务生们。

有人把餐盘拿在胸前紧紧握着。

有人用手遮掩嘴巴。

看向身旁，林医师在哭泣。

大缓缓地撑起上半身。

往前踏出一步，握起麦克风。

在久久不息的欢呼声中，响彻天际的拍手声中，他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鼓手。」

用左手比向玉田。

「玉田俊二。」

听众彷佛要盖过大的声音般呐喊起来。

「Tamada——————！」

「玉田！」

「独奏太赞啦！」

「玉田——————！」

台上的鼓手举起鼓棒回应。

「次中音。」

大接着点头。

「宫本大。」

「Yeah！」

「Dai——————！」

「宫本——————！」

「宫本老弟！」

「大！大！大！」

「你是最棒的！」

「宫本！」

「宫本！宫本——————！」

男男女女的声音，听起来年轻的声音，不年轻的声音，各式各样的声音都有。

掌声是自己过去至今在So Blue听过最响亮、持续最久的一次。

「还有——————」

大动起右手。

「今天所演奏的曲子。」

他比向位于右手边的钢琴。

「几乎全部都是泽边雪祈创作的。」

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在呼唤着——————雪祈。

有人在呐喊着——————Yukinori。

有人连续叫了好几声。

简直就像在县立球场的那时候。

我的名字，被人呼唤了。

而且是好多好多人。

玉田走上前，来到舞台中央。

大把手臂攀到他肩膀上。

玉田也把手臂勾到大的肩上。

「感谢各位！」

两人深深鞠躬。

「以上，就是我们JASS的演奏！」

雪祈也同样地，把额头贴在门上深深感谢。

感谢来场的客人们。

感谢支持着大和玉田的人们。

感谢同意公演的平先生。

感谢父亲、母亲、医生。

感谢JASS的两位伙伴。

抬起眼睛，看见了准备退场的大和玉田。

内心做好觉悟。

一切即将要结束了——————

3

两人走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之中。

大在前头领队。

玉田稍后跟随。

随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雪祈脑中的记忆逐渐涌现。

——————在洗手间与大相遇，在TAKE TWO听他演奏。接着玉田来了，完全不会打鼓。

清楚看见了两人的脸。

——————三人合奏。反覆不断团练。第一次现场演奏。三个人手握罐装饮料。吵架。又演奏。

走在前头满身是汗的大，对着平先生颔首致意。看起来精疲力尽的玉田，勉强装出笑容。

——————参加音乐祭。被指出缺点。又吵架。但依然得到信赖。

平先生伸手指向银色的门。

——————大失恋了。哭了。

微微打开的门，动了。

——————一起吃烤肉。三个人一起欢笑。

看见了大。

视线相交。

霎时，大的脸失去重力。

粗眉、嘴角、眼梢，全都垂了下去。

简直像是小孩子快要哭出来时的表情。

至今背负的东西，彷佛都要炸开。

他一直在为我心痛，为我担心。

可是却拼命把那些杂念抛出脑袋，全心全意进行准备。

背负着异常沉重的压力，上台演奏。

那些思念都一口气传达过来。

但是拜托，你别哭。

因为那样会害我也哭得像个小孩子。

既然是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应该不会哭成那样才对。

拜托——————

大把眼皮用力闭起来，让鼻梁皱出深深的纹路。

将力量注入眼睛和鼻头，憋住气息，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噗哈！」地换气后，大开口说道：

「雪祈……」

「嗨。」

热烈的掌声逐渐变化为有规律的打拍子。

客人们在要求安可。

「……抱歉了，大。」

大咬起干燥龟裂的嘴唇，点头回应。

「雪祈！」

玉田大叫出来。

咱们的鼓手没哭。

他瞪大着双眼奔过来。

「嗨，鼓手。」

「你！你没事喔？」

「如你所见，一点都不叫没事。但我还是来了。」

玉田的视线转向左下方。

「你右手呢……？」

「不知道会怎样。但至少还接在肩膀上。」

他一脸不甘地闭嘴沉默，紧握起明明应该快没力气的双拳，颤抖起来。

听众打拍子的声音越来越大。

彷佛连门都开始震动。

透过门缝看向观众席的平先生接着转回头看过来。

「安可曲，我也会上台。」

大和玉田都哑口无言。

「就算只有左手，我也可以弹。」

玉田溃堤似地大叫出来：

「雪祈，你没必要勉强自己啦！我们还能再来这里！等你手治好后，我们再三个人上台就好了！」

「不是那样，玉田。」

「咦？」

「这是最后了。」

「最后……？」

玉田的声音消了下去。

但还是必须讲清楚才行。

「JASS——————要解散了。」

玉田的身体往下沉。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瘫坐下去。

并且保持着那个动作，转头看向大。

「什么意思……？」

大始终低着头。

看他那样子就能知道，他跟我是同样的心情。这点令人感到高兴。

寂寞如暴雪般袭来。

但还是希望与欣喜依偎。

因为这才叫大。

我引以为傲的伙伴。

「我们不能让大伫足等待。」

「呃……慢慢等就好啦。一直等到雪祈的手治好啊。我们不是三人乐团吗……」

打拍子的声音传来。

客人们拍着手，要乐手回去演奏。

「我的手能不能治好还不知道，说不定会花上好几年。再说，这是爵士乐。以前也说过了吧，这个业界不会一直跟相同人组团的。」

大依旧保持沉默。

玉田一把抓住大的手臂。

「大，难道你也是这样想吗？」

即使受到逼问，大也不回答。

「玉田，大要成为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对吧？所以他才能一路吹到今天。所以我——————我们不可以拖住他。」

玉田张大嘴巴，像傻子一样大大张着嘴。

「啊——————」地发出微弱的叫声，从双眼溢出一颗颗斗大的泪珠。

客人打拍子的声音稍微减弱。

开始讨论着是不是没有安可曲了。

大这时抬起头，开口说道：

「上呗。」

交互看向乐团成员们，说着：

「雪祈，玉田。」

玉田抬起头来。

「我们来演奏最棒的声音。」

雪祈在玉田的搀扶下，穿过银门。

大走在队伍前头。

那背影看起来比以往都巨大。

父亲说着，加油。母亲唤着，雪祈。平先生与林医师彷佛要把手都拍红似地鼓掌迎接三人登场。服务生们也是一样。

「是泽边！」

坐在近处的听众发现雪祈的存在。

掌声中顿时加入了喧嚷。

「真的假的！」

灯光照耀到自己身上。

「好惨……」

「雪祈——————！」

「他的右手……」

「啊啊！啊啊！」

莫名有种做错事的感觉。

说不定让人看到了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玉田说，抬起头来。

「看向前方，雪祈。」

于是自己点点头，望向听众。

「泽边——————！」

「雪祈……！」

有人为自己呐喊着。

「泽边同学！」豆腐店的老爹踮着脚大叫。

看到了川喜田先生的身影。他一脸茫然。

看到了戴毡帽的人。挥舞着他的帽子。

远处看到了爵士乐社的家伙们。大家都惊叫着。

看到了安原先生。他高高举起拳头。

看到了松本爵士酒吧的店长。用手捂着脸。

看到了明子小姐。瘫在椅子上站不起来。

看到了贤太郎。他把双手放在嘴边，叫唤着我的名字。

看到了南川小姐。她用一脸下定什么决心的表情望着我们。

看到了小葵。她明明在哭，却笑得像当年一样。

到达舞台前。

「玉田，放心。我可以上去。」

唯有这段阶梯，无论如何都要靠自己的力量走上去。

这是意义非凡的三步。

「知道了。」

玉田松开搀扶的手。

第一步，祈祷右手能平安痊愈。

第二步，感谢所有人。

第三步，独奏。

接下来，我要弹出最棒的独奏——————

坐上钢琴椅。

三个人都就定位，一如往常的位置。

听众同时安静沉默。

「ONE。」

大开始数拍。

「TWO。」

已经不知听过几万次。

「ONE、TWO。」

这是最后一次了。

〈FIRST NOTE〉开始演奏。

大的次中音，玉田的爵士鼓，只有左手的钢琴同时响起。

可以感受到玉田的视线。

只靠左手弹奏主题，声音远比平常贫乏。但还是抱着有总比没有好的精神，拼命摸索能够弹得像样的方法。然而立刻就发现光靠一只手不可能照顾到两只手的音，于是不再纠结于无法办到的事情。

把因为石膏的重量而倾斜的身体硬是倒向左边，保持平衡。

将轻盈得难以置信的左手单独溶入纯粹的声音中。

总算抓到诀窍，忍不住抬起头。

和玉田对上眼睛。

鼓手用力点头。

没问题，你弹得很好——————他用眼神如此表达。

视线接着转向大。

他没有瞧向钢琴，始终朝着前方。

在舞台上，不会担心伙伴们的状况。

这就是大。

打从一开始，大就是如此。

当主题的第二循环快要结束时，大才第一次瞥向这里。

是准备进入独奏的暗号。

大的独奏开始了。

他弯曲膝盖，深深往前倾，交互吹奏宛如地面震动似的低音与破土而出的高音。首先开始一场暴风雨。出现一片漆黑的乌云，从头顶上一口气降下豪雨。雷霆骤响，闪电从天顶劈落，往四方窜开。距离近得搞不清楚是光芒先至或巨声先来。地面不知不觉间化为水面。大的身体左右大幅摇摆，水平放出声音。猛烈的强风掀起波涛。自己站在一艘令人绝望的小船上，四周都被超越身高的巨浪包围。船舟如树叶摇荡，雨滴划出直线从侧面敲打身体。自己忍不住趴在船底，抱头闭目不知向什么存在祈求保佑。大把前屈的身子稍微挺回来。看见了人影。手握船桨，划动着。不知在做什么，也不知打算做什么。即便如此，那个人依然挺出身体，不断动着双手，把船桨伸进漆黑的海面。大反覆吹奏完全一样的声音。没有高低，没有强弱，只是不断重复。船桨划动着。明明不可能有效果，但是声音，但是船桨依然拼命反覆同样的动作。那个人看起来简直像个英雄。就在大全神贯注地如此反覆间，云层变高了。船桨的动作驱赶了雷电。双手停息了风雨。大又把身体挺得更高。声音的节拍加速。船开始往前行进。天空逐渐明亮，看见了那个人的容貌。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平凡人。那个人用决心与力气继续划船。双眼直视着前方。明明周围只有海面，却毫不犹豫地盯着同一个方向。他不可能知道那个方向有无陆地，只是心中深信不疑。大把身体完全撑起来，挺直背脊。在连续声音的余音中，嘶地深深吸一口气。船桨从海面露出来。又重新含住吹嘴的大，发出一个音。这次只有一个音，绵延持续。船在海面上开始划行。再次动起来的船桨推动着船往前进。只是内心相信着而已，只是双手不断划动着而已，速度却越来越快，而且笔直朝前。究竟是南是北，连方位都搞不清楚。大的声音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断持续。把肺掏空为止都吹着同一个音。既没旋律也没强弱，就连是不是音乐都不知道。尽管如此，听众还是大叫着。呼唤着大的名字。不知经过了几十秒，还是几百秒。只知道推进力是大的气息，当他停下来，船也会停下来。看不见陆地。大皱起脸，变得难受起来。可是他依然不停止吹奏。船桨眼花撩乱地划动着。搞不好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要划到陆地。感觉他的目的就像只是不停止划桨。大的颈部浮现青筋，双脚开始颤抖。但他依然继续吹奏。不放弃心中深信的东西。啊啊，我总算明白了。我的手一定可以治好。因为大是这么说的。从听众席传来地板震动似的声音。大家发出声音，拍响双手，全力支援着大，支援着小船。明知迟早会没气，明知肯定会没气，却依然呐喊着加油。大抬起脚跟，踮起脚尖。试图把自己头顶至脚尖的全部都化为声音。感觉好像看见了陆地。看见了听众在等待的地方。接着，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大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他把全身往后仰，用力睁大双眼。主张着，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实现的。

大看起来好蓝。

绽放着蓝色的光辉。

大的脚往前踏出一步。

为了支撑快要倒下的身体。

他的嘴巴放开吹嘴。

就在萨克斯风停止声音的瞬间，听众纷纷站了起来。

大家都把双手高高举起。

与之呼应般，爵士鼓响起声音。

但客人们的目光依旧盯着屈起身子不动的大，移不开视线。

有人叫出玉田的名字。

是那位戴毡帽的人。

听众总算把眼睛转向玉田。

玉田敲打着左边。只使用爵士鼓的左侧。右手打着小鼓，左手激烈地敲响钹。是往前推进的节奏。彷佛在大的小船后面推着往前进的声音。不，很快可以发现，他推的不是船而是大本身。因为那声音一丝不乱又强而有力，不断地往前再往前。玉田朝动也不动的大瞥了一眼。霎时，音量飙高，试图冲上大的境界。想要借此赞扬大。玉田的手臂忽然消失，只剩下鼓棒的残影。声音开始超越视觉。他紧咬起牙根。未免过于快速，过于强力。明明才刚开始，他难道就要迎接极限了吗？正当如此想的瞬间，两根鼓棒忽然往右移。纵向激烈甩动的击鼓动作转变为斜向，保持着原本的速度接连敲出繁细的声音，同时也展现出好几种技法。有人大叫JASS，有人呼唤钢琴。没错，就是叫我。右上方的叠音钹响起高音呼应右下方的落地鼓。鼓又发出低音呼应钹，接着又进一步加速。玉田的额头不断滴下汗珠，头上持续冒出汗水。但他不擦拭，靠着甩头把汗甩散，牙齿与眼睛在鼓棒的残影后方亮着光芒。短促的鼓声不断往上攀高，从听众席「Yeah！」地传来许多叫好声。霎时，玉田的手停了下来，双手无力地下垂。本以为他是超越了极限，但声音很快又窜入耳中。是大鼓。玉田的脚还在动。右脚的大鼓敲击出不规律的鼓声。接着左脚的脚踏钹也响了起来。他只靠脚打击。两边的拍子互相错开。那是在表现他自己。听众叫起玉田的名字，然而声音依旧兜不在一起。玉田低着头，紧咬着牙。彷佛是第一次，也恐怕真的是第一次，只靠脚演奏。他拼命地动着脚。不知又是谁呼唤玉田的名字。就在这时，节奏诞生了。大鼓的低音震撼腹部，脚踏钹的金属声响穿过耳膜。精准度不断提升，以勇敢不惧的速度持续成长。玉田抬起头，看向听众席，「这样如何！」地望向听众。就在欢呼爆响的瞬间，右手与左手又动了起来。变成了三个人。左手激烈地，右手快速地动着。三边的声音互相咬合，怒涛之势的声浪不断攀高。玉田抬起下巴。紧咬着牙齿，伸直着颈部，让全身上下的肌腱抽搐起来。声音又进一步飙升。玉田哭了。好几位听众都站起来放声呐喊。哭泣中放出的声音彷佛穿破地面，从地底喷发出来。洒落到会场中的每个人身上。那声音，就快要抵达了。

抵达这里。

抵达So Blue。

即将轮到我了。

有办法演奏吗？

只靠左手，有办法独奏吗？

大在舞台中央撑起身子。

双手放开了乐器。

他的眼神说着：不用萨克斯风帮忙支撑也行呗？

他说着：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剩下三秒。

大深信着，相信我能够办到。

玉田用超越极限的独奏为我铺路了。

上吧。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剩下一秒。

玉田的打击声喷发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弹奏。

左手的指头在键盘上从左而右，从低音往高音快速滑动。

手指在动。

从高音又滑回低音。

全部的音都能弹。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不需要仰赖右手，不需要仰赖任何东西，自己肯定可以弹奏。

闭上双眼，看见黑暗。也无法呼吸。左手摸索着低音区域。晦暗的声音如泥泞般源源不绝地涌出。但是我知道，这并不是只有一片漆黑的世界。因为小船肯定能够抵达，三个人必定能够到达。屏着气息，探索颜色。寻找一定可以看见的颜色。往向前方。绝不看向后方地转向右边。再转向左边时，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发光。白色的残影。左手移向高音。仔细观察可以看到肤色，看到手臂。是玉田的手。左手加快速度。玉田手上的表皮总是破的。可以看见粉红色的真皮，渗着血。看见OK绷，看见绷带的白，但很快又会被脏掉。左手开始疾驰。TAKE TWO的爵士鼓绽放的红色光彩。看见了鼓棒的木纹。看到了玉田背包的颜色。看到他笑时褐色的眼睛。左手的手指交错。是大。麦芽糖色的萨克斯风在桥下隐约发亮。在大海前反射着月光，溶化TAKE TWO灯泡的颜色。夏日中，大正在笑。晒黑的脸上只有牙齿看起来好白。初次现场演奏的灯光照耀着大的汗珠。左手彷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动着。身体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弹奏出自己。我已经发现了，知道了全部的声音都有颜色。各式各样的色彩在脑中复苏。看见了母亲的发色。把用力张开的左手敲击在琴键上。看见了小葵白色的上衣。弹奏和弦。看见了棒球队的制服。如一滩泥般弹奏着。看见了公寓的阶梯。弹奏键盘的左端。看见了明子小姐红色的指甲。左手按下黑键。看见了川喜田先生的吉他。左手释放出复杂的声音。看见了So Blue的门。手无所畏惧地动着。看见了平先生的眼睛。左手温暖地动着。随后，手指自己率先动了起来。颜色与声音，已经不知道是谁先谁后了。只知道手停不下来。各种色彩出现在眼前，用惊人的速度穿过身旁。有三原色、萤光色、自然色、人工色、金色银色。麦芽糖色与天蓝色开始混合。铁楼梯与水泥阶梯逐渐融化。小葵的卡布奇诺与玉田的鼓棒互相融合。左手舞蹈着。理论被抛到脑后。没有音阶没有和弦没有规矩。相对地，彷佛有什么东西开始从毛孔跑出来。是汗水，也是声音。同时又是颜色。自我诞生。欢呼传入耳中。那也是很自然的。大家会欢呼也是当然的。汗水流过额头边，肯定也反射着台上的灯光。石膏与椅子碰撞。右手也肯定在石膏中开始复原。打开的嘴巴擅自发出声音。不成声音的声音。那也一定有它的颜色。从我的全部都发出了声音。什么技术、什么车祸、什么恐惧心，全都超越过去。此时此刻，自己在弹着钢琴。没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事情了。因为自己看见了颜色。听见了玉田的呐喊。嗯，我知道。听见了大的声音。别担心，因为颜色甚至有了深度。看见鲜血的赤红又逐渐远去。铜钹的颜色忽近、忽远、又忽近。萨克斯风的麦芽糖色围绕在四周。琴键的白与黑迫近到眼前，要求我染出更多色彩。接下来，只要弹奏出自己想展现的颜色。想要给大家看的颜色——————

弹奏出拼命追求什么东西的颜色。

弹奏出内心不安而变得固执的声音。

弹奏出难以顺利表达的颜色。

弹奏出真诚地持之以恒的声音。

弹奏出希望相信什么人的颜色。

弹奏出想要鼓起勇气却又办不到的声音。

弹奏出不愿意服输的颜色。

弹奏出受到什么人帮助的声音。

弹奏出总算克服了难关的颜色。

弹奏出感谢大家的声音。

弹奏出不输给残酷现实的颜色。

弹奏出不畏不惧，只属于自己的声音。

睁开眼睛。

泪水让视线模糊不清。

看见了琴键。

看见了在上面舞动的左手。

看起来好蓝。

或许是灯光的缘故。

也或许是自己产生的颜色。

总之，看起来好蓝。

手臂也好蓝。

是第一次听到大演奏时的颜色。

自己内心一直憧憬的颜色。

抬起眼睛。

大在哭。玉田一边哭一边叫唤着。

好几位听众都站起身子。

有明子小姐，有豆腐店老板，有小葵。

全部看起来都好蓝。

啊啊，原来如此。

是我变蓝了。

我总算变蓝了——————

＊＊＊

窗外看到了山脉。

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山的颜色是如此复杂多变。云、日照、湿度与温度，再加上季节变化，会让眼睛看到无数的色彩。走在路上，四周充满不输给东京的各种颜色。有知名艺术家的雕塑作品，公园里的游乐设施也是色彩鲜艳。游乐器材表面的铁锈同样呈现出迷人的颜色。水渠中的水也是，围绕四周的植物也是。

低下头，可以看到收在固定器中的右手臂。只要大脑送出指令，中指就会微微抽动。拇指也会动。虽然其他手指还不会动，但自己知道它们迟早也会治好。肯定可以痊愈的。

左手按下琴键，淡褐色的数位钢琴便发出声音回应。从东京一起回来的钢琴拿去修理后，很快就修好了。

状况甚至比故障之前还要好。

用这台回到自己房间中固定位置的钢琴，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就是作曲。

灵感如泉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出。透过左手化为声音后，将音符放到五线谱上。这些音符也和从前在这房间看到的音符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只是单纯的黑色记号。

因为是把颜色化为音符。

手机响起。

是玉田打来的。

「嗨，玉田。」

「雪祈，大刚才搭上巴士了。」

「上车啦？提着超大的行李箱？」

「不，只有一个背包跟萨克斯风。就跟当初闯到我家来时几乎一样。那家伙，这两年来没有增加任何东西啊。」

「真像大的个性。他只要有萨克斯风，其他什么都不需要。那么玉田，你终于也可以一人独居啦。」

「对！到东京来已经两年，总算让我等到这一天！」

从电话中传来开朗的声音。大的行李从那房间消失，应该会让他很寂寞才对。大的牙刷不见了，挂在墙上的衣服，吵人的鼾声都不见了。在玄关想必也不需要特地挪出空间来脱鞋子了。

更重要的是，听不到大的声音了。

「……恭喜你啊，玉田。」

稍微沉默几拍后，玉田回答：

「嗯……这样才是对的。」

不难想像玉田站在公车站打电话的模样。

手上已经没有OK绷或绷带。

「大学如何？」

「哦哦，我总算渐渐习惯所谓正常的学生生活啦。很愉快。」

「鼓呢？之前你有说过要进爵士乐社看看对吧？」

「我有去看了一下，但最后没参加。该怎么说？总觉得～怎么讲……」

我知道。他一定是觉得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愉快打爵士鼓吧。So Blue的舞台就是如此特别。当时在场的记者们、业界人士们、唱片公司的人一听说我们要解散，似乎都惋惜得直跺地板。许多听众都在网路上发表来听演奏的感想。有人写说自己哭了，有人说那是一场难以置信的演奏会。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只靠简短文字无法彻底形容那场表演的焦急感。

「雪祈，你手臂怎样……？」

「开始做复健啦。剩下需要的似乎是骨气与恒心毅力。总觉得跟我的个性很不合，所以我会尽量做得优雅精明些。」

「确实，我也不想看到你咬牙奋斗的样子。」

其实自己是真的都紧咬着牙根。而玉田应该也知道这点。

「下个月啊，我打算去松本一趟。」

「干么？」

「呃，那当然是……观光啦。」

「别过来，别过来。这里可不是像你这种大学生来观光的地方。少跟我费多余的心。」

「是、是喔……？」

「反正等手臂的状况稳定下来后，我就会回东京去了。用不着你特地跑一趟，恶心死了。我要挂电话啦。」

「啊，再等一下。」

怎样啦？——————如此一问后，那鼓手忽然压低了声调。

「刚才不是说，大没有增加过任何东西吗……」

「……我知道啦。」

大有变得更大了。彷佛吸收了全部。玉田的努力、南川小姐的拒绝、不知吃了多少碗的拉面、我的苦恼与成长，还有那条运河的水，他全都吞进肚子中，把一切带走。

「那就掰啦，玉田。」

「再见啦，雪祈。」

切断电话。

我也是一样。从大和玉田身上获得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明明不知何时有机会发表却埋头作曲，也是因为这样。

眼前有五线谱，一半被音符填满。

应该再不久就能写好了。

表现出那次舞台的曲子。

有钢琴。

有爵士鼓。

有次中音。

全部发出高温，超越火红，直达蓝色的曲子。

曲名早已决定。

BLUE GIANT——————

用左手弹奏。

用左手写下音符。

又拿起橡皮擦，将它消去。

不禁庆幸，自己从前锻炼过左手。

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白费力气的。

月光照耀化为一片群青的山脉。

就在曲子总算完成的瞬间，电话响起。

是大打来的。

他此刻肯定在登机门前。他的眼睛肯定能看到飞往欧洲的飞机。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脉，只靠一把麦芽糖色的次中音萨克斯风，独自前往。

为了成为世界第一。为了吸收世界上的爵士乐。

等他吸收全部后，究竟会吹出怎么样的音色？

跟他呛个声吧。

只要你加油努力，或许就能追上我了——————这样。

还是说，骂他一声笨蛋？

因为我实在不想跟他讲谢谢。

因为我死也不想跟他说，很高兴能够和你、能够和你们组团。

第一卷 访谈 宫本大

那间公寓就位于布鲁克林区日落公园附近。按下一楼的门铃，大门便应声打开。接着搭乘一台小小的电梯上楼，便能看见那位绝世的次中音萨克斯风演奏家便站在电梯口迎接。招待记者进入简朴的房间后，他立刻走向咖啡机，将咖啡注入造型完全不同的马克杯中。询问了一下最近的活动之后，便正式开始访谈——————

那么，请姑且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宫本大。是一位爵士乐手。」

据说您的演奏也有受到他的影响，请问您们认识当初是什么样的状况？

「哎呀～他真的是个教人火大的家伙。就只是钢琴弹得稍微好一点，然后懂的知识很多，身高比较高，颜值也很高而已。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再加上他讲的话总是很正确，满嘴大道理。虽然那表示他从平时就有好好动脑在思考就是了。这点上跟我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经常吵架呢。」

两人之间那样的关系，后来逐渐产生了变化吗？

「后来一个毫无经验的鼓手加入我们，那家伙就每天苦恼着该如何让那鼓手成长，而且总是故意用很冷淡的表情教人家喔。你难道还没读过这样这样的书吗？还没看过那个影片吗？——————用这样的讲话方式。代表他其实有事先拼命调查过初学者鼓手的训练方法。根本超明显的，但我就假装都没发现。而那家伙总是用鼻子『哼！』地发出瞧不起人的声音，却又很细心周到地教导对方。知道他这样的一面之后，关系想要不改变都难啊。」

可以描述一下他的个性，或者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吗？

「我想在三人乐团中过得最辛苦的，搞不好其实是他喔。因为他是我们之中心地最善良的，可是自尊心又很高，真的是很麻烦的家伙。有一次，他带我和玉田去一家豆腐店。呃，这是国际影像吧？『豆腐』大家知道吗？啊，知道？对，我们一大早就被集合起来带到豆腐店。那里的老板是我们乐团的听众，然后雪祈买了三份豆腐，叫我们当场吃。我问他酱油呢？结果他就生气起来叫我们直接吃。确实是很好吃没错啦。可是我很疑惑为什么要专程来吃豆腐，结果那家伙就说：我们必须演奏出比这豆腐更棒的音乐才行。虽然我搞不清楚他讲这话到底算不算很深奥，不过总觉得多少可以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然后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去练习了。」

当年在So Blue举办最后的现场演奏时，请问您是怎么想的？

「那家伙现身在So Blue的时候啊，嗯……我也是情绪差点爆发出来。不过我勉强压抑下去，三个人一起上台。我走在最前面，其实超想转头看后面的，但还是朝着前方走去。毕竟身为职业乐手，我不希望向客人们博取多余的同情心。我想雪祈既然会来到现场，肯定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虽然他当时只剩下左手，无法保证能不能弹出职业水准的演奏就是了。」

但据说当年的演奏让现场听众刻骨铭心。

「毕竟那家伙的独奏真的超赞，只靠着左手就做出了各式各样的事情。明明不可能，但他却办到了。我原本忍住的泪水也当场溃堤，在舞台上跟鼓手一起哭得希里哗啦的。其实光这样就称不上是职业乐手了，不过客人们也跟着我们一起哭泣。然而我们哭泣不是因为他浑身是伤只靠左手弹琴的模样，而是他弹出来的声音，真的很赞。」

具体来说，请问是怎么样的演奏？

「那家伙当时把什么音阶啦、乐句之类的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只用左手创造出很纯粹的一团声音。那一大团声音炸开来，散到整个会场的空中，然后又变得更强而有力。而且那声音又很丰富多彩。各式各样的灯光都照在雪祈身上，可是我很快发现，那并不是灯光照明……就是这样一段独奏。虽然我后来在世界各地演奏过，但是那样的经验……就仅此一次。」

请问和他一起活动的经验，在您心中具有怎么样的意义？

「当年能够在他身边，该怎么说……真的很幸福。因为他挣扎奋斗的模样很美。表面上爱装帅，实际上却满身泥巴。可是却依然装出很帅气的样子。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认为他一直都是很闪耀的。能够在近距离看着他那个样子，很幸福对吧？」

最后——————请问他身为钢琴手的魅力在哪里？

「他能够坚持不懈地挣扎奋斗。所以他才能获得成功的。」

这位活跃于世界各地的次中音萨克斯风手望向窗外。屋外的景象都被褐色与灰色的大楼屋顶填满。他接着稍微抬起视线，看到呈现淡淡一层蓝色的天空。最后重新把头转回来的他，双眼盈着开心的光彩，补充说道——————

「那家伙有首曲子叫『BLUE GIANT』对不对？因为实在太好听了，我就问他是怎么写出来的。结果他说，他是想像着一颗绽放蓝色光芒的星星。据说高温超过某个程度就会呈现青蓝色。所以虽然在日文中青色是指不成熟的颜色，但实际上那是终极的色彩。我听了他这些话后，就莫名觉得自己不能输……强烈觉得，我要变得更蓝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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